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窗户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霜花,是屋内与屋外的温差导致的。
张景辰是被一阵窸窣的穿衣声和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对面床铺上,吕强两兄弟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检查随身带的东西。
晨光从结了霜的窗玻璃透进来,给屋里蒙上了一层清冷的色调。
“醒了?”
吕强听到动静,转过头,脸上带着歉意,“正想叫你呢。我跟刚子得先走了。”
张景辰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军用棉被滑落,“这么早?不等范德明过来了?”
吕强把那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小心地夹在腋下,摇摇头:
“不等了。昨天耽误了半天,今天事儿多,得跑好几家矿场和单位呢。时间紧得趁早。
你见到范主管替我们兄弟道个谢,也道个别,就说我们生意上有急事先回了,改日再来一起聚聚。”
张景辰看他们确实着急,也不便强留,点头道:
“行,话我一定带到。你们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回大河县再联络。”
吕强走过来,拍了拍张景辰的肩膀,语气真诚:
“景辰,昨天的事多的不说了。你以后有用得着我吕强的地方,随时开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昨天说的那个服装厂的事,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我就在县招待所。”
“好!你们也一切顺利。”张景辰也真诚地说道。
吕强咧嘴笑了笑,朝张景辰和还在睡觉的马天宝挥挥手,兄弟俩便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了。
张景辰没了睡意,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推了推旁边床上的马天宝:
“天宝醒醒,吕哥他们走了。”
马天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过了几秒钟才猛地睁开眼:“走了?这么急?”
“嗯,生意上有挺多事呢呗。”
张景辰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咱俩也起来吧。出去转转,看看这红光厂啥样,然后等范大哥过来。”
两人穿好军大衣,戴好帽子。
屋子里有些清冷。
他们用暖水瓶里昨晚剩下的温水胡乱抹了把脸。
走出招待所的小院,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干冷干冷的,好像温度又降了不少。
厂区里已经有人活动了,穿着深蓝色或灰色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走向不同的车间厂房,交谈间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远处传来隐约的不知是什么机器的轰鸣声。
两人沿着厂区里的水泥路慢慢溜达。
路边的墙上刷着醒目的白底红字标语:
“安全第一,预防为主”、“严禁烟火,人人有责”、“高高兴兴上班来,平平安安回家去”。
墙角堆着几个刷着红漆的消防沙箱,里面装着干燥的黄沙,旁边还放着几个灭火器和消防桶。
整个厂区建在城郊,远离居民区,显得空旷。
地上时不时能看到散落的红色鞭炮纸屑,在洁白的积雪上像点点猩红的梅花,格外显眼。
“这地方看着就挺严格,整的真是板正啊。”马天宝低声说,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两人溜达到一排窗户宽大的平房前,里面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他们凑到蒙着一层水汽的玻璃窗前,用手抹开一小块,朝里看去。
是卷筒车间。
里面坐满了女工人,大多穿着深色的罩衣,戴着套袖和帽子。
她们面前是长长的条桌,桌上堆满了裁好的旧报纸条、一碗碗粘稠的糨糊、还有一堆堆已经卷好的细长纸筒。
女工们动作飞快,手指翻飞,抹糨糊,卷纸,压实,动作娴熟。
车间里嗡嗡的说话声隐约传出来,女工们一边手上不停,一边低声聊着家常。
“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估计也挺累手。”马天宝看了一会儿,评价道。
“熟能生巧。”张景辰点点头。
手工卷制,是这个年代很多鞭炮厂的基础工序,也是成本相对低廉的生产方式。
离开卷筒车间,两人又转到另一片区域。
这里的地面用黄色的油漆划出了醒目的警戒线,中间是一排砖混结构的平房,屋顶似乎是用什么轻质材料做的,窗户开得很高很小,大门包着厚厚的铁皮,上面写着“成品仓库,严禁靠近”。
此刻,仓库门口却热闹非凡。
几辆解放牌卡车和拖拉机停在空地上,车斗朝向仓库大门。
穿着臃肿棉袄的装卸工正两人一组,用杠棒抬着一箱箱印有“红光鞭炮”字样的木箱或纸箱,喊着号子,小心翼翼地装车。
箱子看上去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