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
雪地上,
两道印子并排,间距不大,爪尖浅浅地点在雪上,像朵细小的梅花。
“是黄皮子。”
老赵头嘬了嘬牙花子,“刚走了没多久,印子还新鲜呢。”
他指了指印子延伸的方向,一片倒木横七竖八躺着,树皮剥了大半,露出白花花的木质。
“它们最爱钻洞,爱走老路。找到这种细脚印,就在倒木下口、石缝边上下套子,十有八九能中。”
张景辰蹲下来,把那道脚印看了好一会儿。
“黄皮子走道一直这么规矩?”他好奇地问道。
“规矩。”
老赵头站起身,看着远方,“黄皮子这玩意儿精得很,可它就有这毛病——认道。
它头一回走哪儿,下回还走哪儿。猎人等的就是它这毛病。”
他顿了顿,淡淡地说道:“人也一样。有毛病不怕,怕的是自己不知道。”
张景辰抬头看了他一眼,老赵头没看他,继续往前走了。
再往前是一片缓坡,落叶松稀了,白桦多起来。树干白得像刷过石灰,树皮卷边儿,一撕一条。
老赵头停下来,往一棵白桦树根底下指了指。
“过来瞅瞅。”
张景辰顺着看过去——树根边上有个不显眼的小坑,坑沿压着一圈细雪,不像自然塌陷的。
“有人在这下过套子。”
老赵头眼神锐利,“准备套兔子呢。看这坑沿压的,是冬天前下的。套没中,也没人回来收。”
他蹲下来,手指在坑沿拨拉两下,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铁丝。
“这一看看就是新手下的。套口太大,兔子一缩脖就跑了。”
他把铁丝拽出来,团成团,揣进挎包侧兜里。
“留着,下回能改改再用。”
张景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利落、自然,没有多余的话,每一下都像做过无数遍。
他忽然觉得,这五百七十多块钱,不光是买枪的钱。
走了一刻钟,老赵头脚步慢下来。
老赵头抬起头,目光往不远处的落叶松树冠上扫了一圈,然后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张景辰见状立刻停住脚步。
老赵头没说话,只往斜前方努了努下巴。
张景辰顺着看过去——三十步开外,一棵孤零零的老落叶松,树冠像个伞盖,枝头压着雪,白皑皑的。
树枝上蹲着三只鸟,黑乎乎的,跟乌鸦差不多大。
不,比乌鸦大。
他眯起眼仔细瞅。
黑褐色羽毛,尾巴长,脖子昂着,胸脯鼓鼓的,像个毛茸茸的黑葫芦挂在那儿。
黑嘴松鸡。
也叫棒鸡。
老赵头把健卫-20从背上摘下来,递给他,声音压得极低:
“它蹲那儿吃芽苞呢。这会儿别动,等它脖子抻直喽。”
张景辰接过枪。
他端着枪,瞄着那只最大的棒鸡。
它离地得有七八米高,身子鼓鼓囊囊,蹲在枝头像个毛线团。
张景辰瞄了五六秒,那棒鸡脖子一抻一抻的,正从枝头叼芽苞呢。
“别瞄身子。”
老赵头在身后轻声说,“那毛打透了也没多少肉。瞄脑袋。”
张景辰把准星往上抬。
那鸟脖子又抻直了——
“砰!”一声脆响。
那只棒鸡直接从枝头栽下来,翅膀都没扑腾一下,啪嗒砸进雪里,砸出个人头大的雪坑。
另外两只轰地一声炸开。
那动静根本不是鸟飞起来的声音,是轰鸣,像拖拉机点火,翅膀拍打得雪沫子四溅,树枝哗啦啦乱颤。
张景辰还没反应过来,那俩已经飞过坡顶了。
老赵头慢悠悠走过去,弯腰把那只死棒鸡拎起来。掂了掂。
“真够肥的,得六斤往上了。”他裂开大嘴,高兴地说,“你小子可以啊,有点深沉。”
他把鸡腿往一块儿一别,别到脊背上,顺手从挎包里摸出截细麻绳,缠两圈,系个死扣。
鸡脑袋耷拉下来,黑嘴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这玩意儿,腊月最肥。”
他一边系绳一边说,“它们整天蹲松树上吃松籽、吃芽苞,肉里都带着松香味,炖出来不用放油。”
老赵头把系好的棒鸡塞进麻袋,拍拍手:“如果能再打两只也算没白来一趟。”
张景辰点点头,把枪放下。
他低头斜看一眼枪口,又抬头看了看那棵落叶松,枝头的雪被刚才那两下扑腾扫掉一大片,露出青黑色的树皮。
这是他头一回拿这把枪打着东西。
张景辰心里窜起一股热气,在身体里乱拱,手指情不自禁地在枪托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走。”
老赵头已经往前走了,“前头还有一片白桦趟子,那里也是个宝藏位置。”
这回张景辰端着枪走在前面,老赵头在后头跟着。
二人走了七八十步,张景辰主动停了下来。
他看见雪面上有一串印子,不像黄皮子那道细,也不像狍子蹄子那么开,是两瓣儿的,前面深后面浅,蹦着走的。
他蹲下来,手指悬在印子上方比量着。
“是雪兔。”
老赵头在身后替他解答,语气带着肯定:“估摸一个钟头前路过这。这会儿八成猫在背阴坡那片倒木底下。”
张景辰站起身,没往印子方向追,先往四周看。
北面是坡,南面开阔,西面是片密实的幼林,树干细得像筷子。
东面几十步外横着几棵倒木,柞木,枯死好几年了,树皮脱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白惨惨的,上面落了层薄雪。
他把枪端起来,放慢脚步,往倒木那边绕。
老赵头在他身后,眼神一亮,然后嘴角翘了一下。
他看到了猎物,但是没有出声提醒张景辰的意思。
张景辰慢慢在倒木西侧二十步外停住。他半蹲下来,把枪架在膝盖上,没有急着往前探。
风从北边来,掠过他脸颊时带着针扎似的凉意,往倒木那边吹。
他静静的等了三分钟。
终于,倒木北端底下的雪动了。
不是塌陷,是极轻地往上一拱,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换气。
拱起的地方停了两秒,又落回去。
张景辰食指搭上扳机。
这时倒木底下钻出个雪白的脑袋——不是纯白色,是雪白里透一点点青灰,只有眼睛是黑的,鼻头是粉的。
还真是雪兔。
它脑袋转了两转,三瓣嘴轻轻翕动,耳朵竖得笔直,像两片薄薄的枯叶。
张景辰屏住呼吸。
那兔子慢慢从倒木底下完全钻出来,蹲在那儿,前爪缩在胸口,后腿蹲实,像个雪团子。
准星对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砰!”
雪兔子原地跳起半尺高,摔进雪里,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像洒了的野果汁,在白茫茫的雪里格外扎眼。
老赵头走过去,拎起兔子后腿,在手里掂了掂。
“好家伙,这也够肥的。”他笑眯眯地说,“腊月的雪兔,正经好东西。”
他把兔子腿往一块儿别好,塞进麻袋。
张景辰把枪放下了。他手指有点抖,不是冷,是兴奋。
心里暗想:这就是被带飞的感觉?
他感觉有老赵头在,自己就像开了外挂一样,如有神助。
张景辰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攥成拳,又松开,“这枪能压十一发子弹?”
老赵头系着麻袋口,确定地回复道:“十一发。”
张景辰低头看那枪,他刚才打了三发,还有八发在里头。
这东西跟猎枪不一样。他那把鹰牌双管,两发打完就得压弹,压一发搂一下。
老赵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麻袋往肩上一抡,
“前头坡下头还有片落叶松,棒鸡最爱蹲那儿觅食儿。咋俩去转悠一圈,半个小时没见东西就撤。”
张景辰点头,痛快应道:“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张景辰端着枪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轻快了。
二人到了坡上,张景辰发现坡下那片落叶松果然有货。
七八只棒鸡散在几棵树冠上,有的蹲着不动,有的在枝头慢悠悠踱步,踩得细雪扑簌簌往下掉。
张景辰放慢脚步。他半蹲下来,枪托抵实肩窝,瞄着最近那只的脑瓜。
“砰!”
那鸟一头栽下来。剩下几只轰地起飞,轰鸣声响成一片。
他没等,压上一发,瞄着飞在半空那只——“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