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和孙久波拉开北国饭店的门,重新回到喧嚣温暖的室内。
就这么出去理个发的功夫,饭店里已经座无虚席。
正值下班时间,大厅里坐满了穿着各色工装、棉袄的男女职工,大多是附近医院、事业单位的,正三五成群地聚餐。
桌上摆着的多是平常人家餐桌上少有的硬菜,大碗的白酒、冒着泡沫的啤酒杯互相碰撞,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人们高声谈笑,话题多是围绕着年底发了什么福利、奖金,计划着过年怎么过,空气中洋溢着春节前特有的松弛与喜悦。
二人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回到最里面于江那桌。
于富眼尖,立刻看到他们,大声招呼:“景辰,久波。你俩掉理发店里了?去这么久?”
他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旁边站着等位的服务员,“同志,加俩凳子。”
服务员很快搬来两个方凳,挤进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桌边。
张景辰坐下,摘下毛线帽子。
他新理的短发紧贴头皮,只有短短的一层青茬,在灯光下泛着青光,配上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和嘴角未消的淤青,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少了些之前的君子气,多了几分干练和一丝悍气。
于富盯着他的新发型,啧啧称奇,调侃道:“你这脑袋……跟刚放出来的似的。咋剃这么短?就算正月不剪头,你也用不着提前剃这么光吧?”
张景辰摸了摸有些凉飕飕的头皮,笑道:“扯淡,谁规定正月不能剪头的?那都是老黄历了。
我这是图利索方便。等我儿子出来了,我就正月给他剃头,看看他三舅能咋滴?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于富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连连摆手:“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啊!正月给孩子剃头,那……那犯忌讳。”
孙久波在一旁哈哈大笑,指着于富:“富哥,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以前你都说正月剪头没事儿。”
于富被他噎了一下,脸微微一红,梗着脖子辩解:
“那能一样吗?我那是……我舅舅早就没了,我不怕。”
他这话说得有点强词夺理,引得桌上几个年轻人都笑了起来。
于富又仔细看了看张景辰,摇摇头:“不过说真的,你这发型……啧啧,看着可不像好人啊。”
张景辰不在意地笑笑:“利索就行。人不好不好不在发型上。”
他这随意的态度,反而让于富不好再调侃。
趁着桌上气氛轻松,张景辰端起面前已经倒满啤酒的杯子,站起身,环视桌上众人。
张景辰的新发型和脸上的伤,让他此刻看起来有种别样的沉稳。
“各位兄弟——”
他提高声音,压过周围的嘈杂,“今天的事儿,我张景辰记心里了。多的话不说,都在酒里。我先干为敬,感谢兄弟们拔刀相助。”
说完,他一仰脖,将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好!痛快!”
“干了!”
桌上响起一片叫好声,年轻人们也都纷纷举杯响应,气氛更加热烈。
张景辰放下酒杯,抹了下嘴,继续说道:“大家今天吃好喝好,千万别客气!
以后在大河县,有用得着我张景辰的地方尽管吱声。
来,我再敬大家一杯,祝兄弟们年前年后都顺顺利利,多多发财。”
他又给自己倒满,再次举杯。
众人又是一阵呼应,推杯换盏,气氛达到了高潮。
于江坐在主位,端着酒杯,盯着张景辰看了半天。
他看着张景辰从容敬酒,说话得体,眼神沉稳,再配上那利落的短发,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以前他觉得这个妹夫十分不着调,而且头发留得略长,虽然是当下流行的“文艺”范儿,但在他看来有点“娘们儿唧唧的”。
虽然于江的很多朋友,包括于富,其实也留类似的发型,但他就是双标之人。
此刻的张景辰,无论是外在形象还是处事态度,都让他觉得顺眼了不少,至少像个能扛点事的男人样了。
等张景辰敬完酒坐下,于江才开口,语气带着拷问,
“于兰预产期啥时候?”
张景辰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大夫说大概在二月底,三月初的样子。具体还得看情况。”
于江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肉放入嘴中,又问:“准备在哪儿生?家里还是医院?”
“打算去县医院。”
张景辰说得很肯定,“头一胎还是去医院放心点,有啥情况大夫能及时处理。”
于江闻言,有些意外地斜睨了张景辰一眼。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农村和县城普通人家,很多妇女生孩子还是在家找接生婆,舍得花钱去医院生的并不多。
张景辰能主动提出并且有这个打算,说明他对于兰和孩子是上了心的,也舍得花钱。
这又让于江对他的印象分加了一点。
“嗯,医院好,是得注意点。”于江没多说什么,拿起筷子夹菜,一仰头,干了半杯白酒。
桌上其他人继续喝酒聊天,气氛热烈。
孙久波碰了碰张景辰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和兴奋问:
“哎,二哥,下午胡燕旁边那个烫卷发、穿呢子大衣的姑娘是谁啊?长得挺带劲啊,你认识不?”
张景辰皱了皱眉,顺着孙久波的描述回想了一下。
张景辰摇摇头:“没注意啊,当时光顾着和马二扯皮了。可能她同学或者同事吧。”
孙久波一脸惋惜,咂咂嘴:“那姑娘真挺好看的,个子也高,打扮得也时髦……啧。”
他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兴趣。
张景辰看了他一眼,半开玩笑地说:“咋的,有想法?那你自己去打听打听呗。”
孙久波嘿嘿一笑,没接话,但眼神里的跃跃欲试藏不住。
又喝了四十多分钟,桌上的菜下去大半,白酒都不知道喝了多少斤了。
于江看看时间,又看看桌上几个已经开始脸红脖子粗、说话舌头打卷的兄弟,觉得差不多了。
他敲了敲桌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大嗓门说道:“行了,今天差不多了。晚上我还有别的事儿呢,就到这儿吧。改天有空,我再叫大家去我家喝。”
于江发了话,桌上那些意犹未尽、还想再要酒的,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张景辰心里明白,于江这是看吃得喝得差不多了,在给自己省钱。
毕竟十多个大男人在县城最好的国营饭店这么敞开了吃喝,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一般家庭根本承受不起。
张景辰站起身,对于江说:“大哥,你们先坐会儿,我去结账。”
于富和孙久波也跟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