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推着三轮车回到家时,天色已经黑透,
回来的路上是大顺风,倒是没让三人挨多少冻。
各家各户都在忙活着晚饭,一排排整齐的房屋,十家有九家烟囱都冒着烟,倒让这冬夜显得不那么死寂。
三人卸了车,把剩下的两个货箱搬进屋。
于兰和于艳在屋里听到动静,赶紧走了出来。
“咋回来这么晚?今天外面风这么大,早点回来啊。”
于兰走过来,接过张景辰摘下的帽子,“是不是今天卖得不太好?没事,明后天慢慢卖就是了,不着急。”她声音带着宽慰。
于艳也从门口探出头,看看三人,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是同样的猜测。
张景辰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脖子,扯开嘴角笑了笑,“卖得还行。就是没明后天了,那市场以后不去了。”
“啊?”于兰和于艳同时一愣。
于兰手里捏着帽子,不解地看着他:“不去了?为啥?”
马天宝在旁边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插嘴道:“让人撵出来了呗!”
史鹏小声补充了一句:“是让人家摊主来了。”
张景辰摆摆手,示意二人先洗把脸,暖和暖和。
张景辰脱了外衣,坐到炕沿上,才把下午市场里谢飞带王全发等人过来收摊子的事儿,简单跟于兰姐妹说了一下。
他没怎么过分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但于兰和于艳听着听着,脸色慢慢就变了。
于兰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倒是于艳,听完直撇嘴:“那个王什么发的,就是故意的吧,就因为上次牌桌上那点事儿?”
马天宝在客厅一听这话,立刻感觉找到了知己,“可不就是故意的么!你没看到当时那个小人做派,我呸。”他越说越气。
于艳和马天宝你一言我一语,声讨着王全发和谢飞,语气激烈。
屋里一时充满了愤愤不平的气息。
张景辰没加入他们的声讨,只是侧头看向身边的于兰。
于兰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景辰知道她在想什么,担心什么。
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眼看能赚点钱安稳过年,突然又横生枝节,这种希望落空的滋味不好受。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于兰的小手。
于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丝无奈。
张景辰对她笑了笑,安抚道:
“没事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还好今天最后反应快,把货清了大半,现在就剩那点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墙角那两个箱子,“没损失啥。”
张景辰本想再跟于兰说说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可话还没出口,于艳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姐夫,你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饭菜早就好,就在锅里呢。”
张景辰和于兰对视一眼,默契地松开了手。
饭桌上,气氛比昨晚稍显沉闷。
菜不算差,两条红烧鲫鱼,一碟大葱炒肉,还有白菜豆腐汤和二米饭。
虽然没有昨天的伙食好,但也十分不错了。
马天宝闷头吃了几口饭,还是没忍住,抬头看向张景辰,“景辰,那明天.....”
张景辰夹了块鱼肉放到史鹏碗里,看向史鹏和马天宝,“小鹏明天不用早起来我家了,在家好好歇歇。天宝你明早还是八点左右过来,咱俩再去趟大兰县。”
史鹏正小口吃着饭,闻言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点点头:“嗯,知道了,姨夫。”
他心里其实很想去跟着长长见识,但张景辰没提他不好意思主动要求添麻烦。
另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悄浮现:明天早点起来,去街里好好转转,看能不能帮姨夫找个能摆摊的新地方。
马天宝则用力点头:“行!肯定准点到!”听说还要去大兰县,他又恢复了精神,觉得张景辰肯定还有后招。
于兰一直安静地吃饭,听到张景辰说明天还要去大兰县,她抬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夹了块肉放到张景辰碗里,什么也没问。
今天没喝酒,饭吃得很快。
送走马天宝和史鹏,张景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不到五点。
他坐在炕上,开始思考。
白天市场里那一出,像一盆冷水,把他心里那些浮躁的想法浇灭了。
他原本计划得很好,明天后再去大兰县进一批货,利用市场位置,趁着年前再赚一笔。
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计划再好,也赶不上变化快,真是防不胜防。
不过这盆冷水也让他清醒了。
之前那些谨慎的计划,某种程度上也是束缚住了他的手脚。
这会儿张景辰想通了,他有本钱了,虽然不算多,但也有了试错的底气。
他不打算再像之前那样步步为营、小心算计。
太累了,也未必有用。
“别总想把事情做到完美,那不现实。”
他心里拿定了主意,“失败也没那么可怕,机会还有得是。缩手缩脚的反而什么都干不成。”
张景辰决定一会儿就去吕强那里,借他那辆带大斗的拖拉机。那辆拖拉机装得多,是家里那个三轮车的两倍还多一点。
然后再去一趟大兰县,不光是为了二粮库那单生意,他自己也打算再进点货,趁着年前还二十天时间,怎么也能再卖一波。
至于明后天,先集中精力搞定王敬峰那三千块的订单。
如果这个订单不成,那就自己想办法找地方把货便宜散出去,大不了少赚点。
实在卖不出去的话……就自己放了,听个响儿!多大点事儿啊?
今天这点挫折在张景辰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主要是心态得调整好。
于兰把碗筷收拾下去,拿着抹布走过来,在张景辰身边坐下,轻声问:
“要不年前就在家好好歇着,猫冬吧?怎么明天还要去大兰县?外头风这么大,路上也不安全。”
张景辰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今天卖货的钱卷,递给于兰:
“这是今天卖的钱。你点点。”
于兰接过,低下头,手指飞快地捻动着,嘴唇微微翕动,默默数着。
数到最后,她眼睛亮了一下,抬头看向张景辰:
“一千零九十?这么多?今天不是……不是还出了那档子事吗?”
她以为今天肯定卖得不好。
“就是出了那档子事,反而卖疯了。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你是没见到那人有多疯狂。”
张景辰脸上没什么得意,反而有点感慨,“当时为了快点把东西卖了,价格又降了些。其实今天卖出去的货反而比昨天多,但是钱比昨天没多多少。”
于兰把钱握在手里,安慰道:“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赚有赔。只要没亏本,就是好事儿。”
张景辰“嗯”了一声,示意她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算算。
于兰从柜里拿出藏钱的盒子,又把张景辰今天交的公款和自己平时攒的零钱都倒出来,两人开始一点点清理、归类。
十块的摞一摞,五块的摞一摞,两块的、一块的、毛票、分币……各种面额的钱在炕席上摊开,形成一种颇具冲击力的画面。
原本家里有三百五十多块,加上进货剩下五百块。
出摊第一天赚了六百一,第二天一千零五十五,今天一千零九十。
一笔笔加上去,最后的总数是:三千六百一十块整。
再减去这几天的开销:给孙久波买药和罐头五块,昨天买面粉和鱼二十八块,昨天于艳买菜十块。一共四十三块。
于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满足,“家里现在所有的钱,是三千五百六十七块。”
她看着炕上那一小堆一小堆、按面额分好的钱,那种充盈感和安全感,让她不自觉地攥了攥手。
这些天张景辰三人的早出晚归,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具体的回报。
张景辰看着她的表情,不忍心扫她的兴,但该说的还得说。
他轻轻咳了一声,“这里面还有爸妈的一千五百块钱呢。”
他指了指那摞十块的,“这一千五,我一会儿得给爸妈送回去。你数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