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兰和于艳正在里屋炕上,对着手里的小本子商量一会儿该去买的东西。
两人细碎地商量着要买的油盐酱醋,还有于兰突然想吃的一些东西。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两个女人兴奋的脸蛋红扑扑的。那是女人原始的购物欲。
正说着,外屋门传来“吱呀”一声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棉鞋踩在地面的窸窣声。
“谁啊?”于兰扬声问了一句,这么早,张景辰他们刚走没多久。
“是我,兰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隔壁大嫂王桂芬。
于兰和于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莫名的意味。
于艳动作很快,把刚才于兰给她的买菜钱叠好,塞进自己棉袄的内兜里。又整理了一下衣襟。
王桂芬撩开门帘来到客厅。
她一进来,鼻子就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屋里还残留着早饭的香味,肉包子特有的那种香气,肉香混着面香。
王桂芬的眼睛飞快地在客厅扫了一圈,先是在客厅墙角那堆用旧床单罩着的货物上停了停,才把目光转向炕上的姐妹俩,脸上已经挂起了熟悉热络的笑容。
“哎哟,于艳妹子也在呢?这可真是姐妹连心,知道姐姐身子不方便,特意来帮忙了?真是有心了。”王桂芬先对于艳开口,语气亲切。
于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还算热络的笑容:“嗯,闲着也是闲着。”然后就扭过头假装摆弄柜子上那台收音机的旋钮。
王桂芬见状脸上笑容不变,很自然地转向于兰,寒暄起来:
“兰子,今天感觉咋样?身子感觉舒服点没?我看景辰一大早就出门了?这是卖货去了?”
她问得貌似随意,眼睛却留意着于兰的神情。
于兰手里还拿着小本子,闻言叹了口气,眉头微蹙:
“可不是嘛大嫂。你是不知道,这货可真不好卖,不起早贪黑真不行啊。而且这大冷天的站在外头喝风,可遭罪着呢。”
她这话半真半假,语气里带着对张景辰的心疼,“但凡有点别的门路,谁愿意干这个?景辰手都冻坏了。”说着,她眼圈泛红,抬手揉了揉。
王桂芬赶紧往前倾了倾身子,宽慰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老二现在知道抓钱了,这是大好事啊!
老爷们儿嘛,就得趁着年轻多捞点钱,不然等老了动弹不了可咋整?”
她顿了顿,脸上也露出愁容,“不像你大哥跟我,一天天在家愁得直上火,也没个正经事干……唉。”这话倒也不全是虚的,她确实为家里的生计发愁。
尤其是张景辰这么努力的情况下,让她的危机感更重了。
之前大家都躺的好好的就算了,可突然张景辰不躺了,要起来奋斗,这谁还能躺的住啊?王桂芬焦虑啊。
于兰抬眼看了王桂芬一下,语气关切:“大哥最近腰好点没?前阵子不是说阴天下雪疼得不敢动么?可别逞强,再伤着。”
王桂芬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连忙摆手:“没事了没事了,养了这些日子好多了,基本不耽误干活。
这不就想着过来看看你们这买卖做得咋样了?用不用帮忙啥的,一直也没听你们吱声,我和你大哥心里也惦记。”
于艳背对着她们,撇了撇嘴,手指地抠着收音机外壳的缝隙,心里暗自嘀咕:这腰好的可真是时候,瞅着人家可能挣钱了,就不疼了。
于兰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接话道:“一般吧,大嫂。昨天才卖头一天,今天啥样还不知道呢。
现在本钱还压着一大堆呢,我俩现在心里都没底啊,不知道啥时候能把本钱卖回来还给爸妈。”
她语气里的担忧到是真的。
王桂芬听着,目光在于兰脸上、身上来回打量。
于兰穿着件红白相间的碎花棉袄,面色粉里透红,眼神清晰明亮,说话间虽然抱怨,但那种底气充足的松弛感是藏都藏不住的。
再看看这屋里,暖屋热炕,内有自家姐妹陪着说话,外有自家男人在外面打拼赚钱……
这一幕不禁让王桂芬有些恍惚,她清晰地记得两个月前,张景辰还在没日没夜地出去打牌。
于兰眼睛红肿的来自己家借了一斤大米,说家里揭不开锅了。
而现在再看于兰,竟让她一时有些分不清,当初来借大米的是于兰还是于艳了。
这巨大落差感让王桂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形容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她也想过于兰现在这样的生活,男人外面赚钱,自己在家安心养着,等着数钱,还有人帮自己干活。
这种被人照顾着日子哪个女人不想要?
王桂芬脑子里乱糟糟的,又跟于兰东拉西扯了几句,说的什么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甚至忘了自己最初想来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让张景军也掺和一脚的目的,都忘了说出口。
最后她站起身,浑浑噩噩地说了句“你们忙着,我回去了”,就离开了张景辰家里。
王桂芬此刻满脑子就一个想法:赚钱,必须想办法赚钱,想办法过上于兰这样的日子。
这种松弛、有底气的生活。
于兰看着王桂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妹妹。
其实她知道——
只有看得惯你过得好且松弛的人,才是从内心深处真正接纳你和爱你的人。
这看似很容易做到,实际上非常难,人的嫉妒心是很难控制的。
有的人就是不希望你过得太好,最起码不能比她好....
......
与此同时,张景辰三人到了农贸市场,今天比昨天来得稍早一点。
市场里正是最忙乱的时候,各个摊贩都乌央乌央地往自己摊位上搬运、摆放货物。
吆喝声、吵架声、讲价声混成一片。
张景辰和马天宝也赶紧吭哧吭哧地从三轮车上往下搬货。
史鹏留在三轮车旁看着剩下的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市场他来过不少次,都是跟着母亲来买最便宜的菜,或者捡点别人扔的菜叶子。
以摊主身份参与其中,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等东西都搬完摆好,张景辰锁好三轮车,带着史鹏来到摊位前。
趁这会儿还没什么顾客,他开始给两人仔细讲今天要卖的货品和价格,重点是那些可以灵活掌握的“赠品”范围和讨价还价的底线。
“有人要是买得多,十块钱以上的,可以多送两个二踢脚或者一包摔炮。具体看人,看着爽快大方的多送点也无妨,磨磨唧唧想占尽便宜的按底价来。”
史鹏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嘴里默默重复着价格。
马天宝也在旁边听着,虽然他昨天干了一天,但有些细节还是没摸透。
趁这会儿清静,史鹏和马天宝还互相考校起来。
马天宝问:“这挂‘遍地红’五百响,卖多少?”
史鹏对答如流,还能说出如果顾客买两挂,可以尝试推荐搭配一盒“彩明珠”小烟花来凑整,或者适当让利一毛钱更容易成交。
这没一会儿史鹏就掌握了里面的窍门,那股机灵劲让张景辰暗暗点头。
小商小贩里面也有各自的门道,“添称”这计量看似不起眼,但架不住人多啊,添的次数多了,卖出去的货自然就多了。
随着日头升高,市场里的人流像涨潮一样,渐渐密集起来,很快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而张景辰的摊位,因为昨天的“免费送”活动打响了名头,今天比昨天还要火爆。
许多顾客似乎是听到了消息专程找来,或者被热闹吸引。
很快三人的摊位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今天来的顾客似乎也更精明了,不管买多买少,个个都会“薅羊毛”,变着法儿要赠品。讨价还价的水平也见长。
张景辰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能送的小赠品就送,不能送的就抹个零头,既维持了热闹气氛,也守住了利润底线。
遇到那种只买一点点、却要求过分赠品的,张景辰也会客气地拒绝。
宁可这单生意不做,不浪费时间和心情。
三人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偶尔出错,很快摸索出了高效的分工。
张景辰守在摊位最中间,主要负责收钱、找钱,以及应对难缠的讨价还价和最终拍板。
马天宝眼尖,负责从箱子里准确拿出顾客要的货,更重要的是,他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拥挤的人群。
一旦发现有人手脚不干净想顺东西,立刻就是一声粗声粗气的呵斥:“哎!干嘛呢!手往哪儿伸呢?”
马天宝那体格和凶悍的表情很有威慑力,那些想占便宜的被他一吼,往往讪讪地缩回手,灰溜溜地挤走,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史鹏则在两人之间起到了关键的串联作用。
他脑子反应快,算账也快,顾客选完东西他总能第一时间报出总价,提醒张景辰。
然后迅速和马天宝一起用旧报纸把鞭炮利落包好,递到顾客手里。
有些女顾客见他年纪小,就会半真半假地抱怨:“你这小伙子真不会做生意!我买这么多,你多送个二踢脚能咋的?”
史鹏最初会被问住,后来张景辰教了他一招“倚小卖小”。
再遇到类似难缠的顾客,他就会眨巴着眼睛,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口气说:
“婶子,您看我这才多大,就得出来跟着大人站摊干活了,这天寒地冻的一天也就赚块八毛的辛苦钱,您就忍心再多要我这点呀?”
这话一说,对方看看他瘦小的身板和确实稚嫩的脸,往往就不好意思再争了,还会说两句“这孩子真不容易,这么小就这么懂事”。
甚至还有人因此多买一些炮仗作为支持。
忙起来的时间过的总是很快。等上午这波汹涌的人潮渐渐退去,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今天风不大,三个人忙活下来都出了一身汗,里面的衣服有些潮。
张景辰抽空看了眼摊位下空了一大半的箱子,货物少了快三分之二,心里既高兴又有点懊恼。
高兴的是卖得快,照这个势头,下午又能提前收工。
懊恼的是,还是低估了市场的需求,货拿少了。
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大概是每个生意人都会经历的。
看看时间,张景辰从钱匣里拿出两块钱递给马天宝:
“天宝,你带史鹏去找个就近的小吃部吃饭,吃点热乎的,顺便暖和暖和、歇歇脚。吃完了回来换我。”
马天宝接过钱,招呼史鹏:“走,小子,叔带你下馆子去!”
两人走后,张景辰把那个沉甸甸的木头钱匣子抱到膝盖上,躲在摊子下面,用箱子挡着旁边的视线,开始一张一张地数钱。
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和硬币。
他数得很仔细,数完最后一张毛票,他心里默算了一下总数:六百八十三块。
比昨天一整天的收入还高!
这多出来的部分,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多了史鹏这个帮手,效率提高了不少。
当然,也说明口碑在扩散。
就在张景辰专注数钱,嘴角不自觉上扬的时候。
隔壁卖年画的瘦高个摊主,一边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张景辰手里那叠厚厚的钞票。
不仅仅是瘦高个,附近几个摊位的摊主,今天一上午都过得不太得劲儿。
今天市场人流是多了,可好像大部分都涌到门口那个新摊子去了。
他们这边明显比往常冷清了些。
本来大家在这市场里赚的都差不多,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现在突然闯进来一条这么能折腾的“鲶鱼”,把这水搅得哗哗响,打破了原有的平衡,任谁心里都会有些不是滋味。
张景辰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并未留意这些目光。
他在想明天是不是可以试着让马天宝和史鹏来卖货,自己再去一趟大兰县进货?
可又不太放心,毕竟史鹏还是个孩子,马天宝实诚有余,应变不足。
正思索间,摊位前来了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件很有质感的棕色羊皮夹克,头上戴着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狐狸毛帽子,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块麻将牌大小的温润玉石。
他身后跟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蓝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这男人往摊前一站,那股气派就和周围普通顾客截然不同。
男人站在摊位前,目光扫过那些红彤彤的鞭炮,又看了看箱子上的标记,声音透着股随意:
“小伙子,你这都是红光厂的货?”
张景辰闻声才反应缓过来,赶紧收起钱匣站起身,脸上带出笑容:“对,大哥您真识货,我这都是红光厂的正经货。”
男人点了点头,有些好奇地说:“怪了,咱们大河县市面上,红光的炮仗好像突然就断了货似的。
小伙子,你这....路子挺硬啊?哪儿弄的?”
他语气随意像是闲聊,但那双眼睛却看着张景辰,等他的回答。
张景辰心里立刻拉起警报,他摸不准对方的来意,脸上笑容不变:“托了朋友帮忙牵的线。怎么,大哥您需要点什么?”
“朋友啊……”男人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有朋友是好啊。”
他话锋一转,说明来意,“我想问问,你这里有五千响或者一万响的炮仗吗?或者那种大的烟花?就要红光厂的。”
“这个目前没有。”张景辰如实回答,“那种大个儿的卖得慢,要的人少,我这次就没进。”
这是实话,范德明配货时也考虑了零售的适用性,这种大烟花能买的起还是少数人。
男人并不意外,也不着急,慢悠悠地问:“那你能不能弄到呢?”
张景辰想了想,范德明那边肯定有,只是自己没要。
张景辰心里快速权衡,点了点头:“能是能,不过得看您要多少,量太少专门去弄一趟不划算。”
男人闻言,忽然哈哈笑了两声,带着点半真半假的调侃:“小伙子你信不信,你有多少我就能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