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驶出县城,拐上了通往大兰县的那条冻土路。
路面被来往车辆压实,变得坚硬而光滑。
张景辰把车开得很稳,速度不快,眼睛紧盯着前方被车灯照出小片昏黄的路面。
车斗两侧的帆布有效地挡住了大部分侧风,加上那个小炭盆在脚下散发着有限的热量,车里的温度虽然还是低,但至少不至于无法忍受。
马天宝坐在旁边的副驾驶位置,,时不时把双手伸到炭盆上方烤一烤,活动活动手指。
他神情里带着兴奋,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和覆盖着白雪的原野。
“今儿这天儿还真不错,看着没啥风。”马天宝开口,打破了车里的寂静,
“要是赶上刮大烟儿炮,那可真完犊子了,白茫茫一片路都看不清,就是神仙都得猫在家里躲着,谁敢出门?”
“嗯,运气是不错。”张景辰目光没有离开路面,语气沉稳,“不过路上还是不能大意。”
“应该没事了吧?”马天宝压低声音,身体朝张景辰这边倾了倾,“上次那事儿闹那么大。都抓起来好几个。在这节骨眼上,还有谁敢顶风上?那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张景辰摇摇头,依旧看着前方:“不好说。这世上总有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自己警醒点,比啥都强。”
他说着,用余光瞥了一眼座位后的猎枪,心里稍微踏实了那么一点。
马天宝点点头,觉得张景辰说得在理。
他换了个话题:“景辰你这准备得真周全,连麻绳、铁锹都带了。”
“有备无患。”张景辰简单答道。
这些都是上一世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冬天跑车,尤其是这种路况,多一手准备,就少一分麻烦。
路上车极少,偶尔能看到赶着马车早起的农民。
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那个熟悉的缓坡。
张景辰提前减慢了车速,在坡底停了下来。
“咋停了?”马天宝心头下意识一紧,立刻警惕地看向四周,手已经摸向了座位边的铁扳手。
“前面坡上都是压实了的雪,光溜溜的,这么上去肯定不行,弄不好就得滑下来。”
张景辰跳下车,跺了跺有些冻麻的脚,从车斗里拿出那卷麻绳和那把尖头铁锹,“得处理一下才能上。”
马天宝一听,也赶紧跟着下车。
他看到张景辰的动作,立刻明白了:“缠轮胎?”
两人开始配合着,张景辰把麻绳按轮胎花纹的走向,一圈圈紧密地缠绕在驱动轮上,马天宝则帮忙固定和递绳子。
缠好一个,就把车往前或往后挪一点,直到两个后轮都缠满了粗糙的麻绳,像给轮胎穿上了“防滑鞋”。
接着,张景辰用铁锹在路边寻找没有被冻实的土地,刨出一些土块,用力扬到上坡的路面上。
马天宝也用脚或者扳手把这些土块踩碎,增加路面的粗糙度。
寒冷的空气中,两人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很快忙活出了一身薄汗。
“行了,差不多了,试试吧。”张景辰直起腰,把铁锹扔回车上。
两人回到车上。
张景辰深吸一口气,挂上一档,油门给得比平时稍大一些。
柴油机发出低沉的轰鸣,三轮车开始缓缓爬坡。
缠了麻绳的轮胎抓地力明显增强,发出“嘎吱嘎吱”碾压碎土和冰雪的声响。
只在个别特别滑的地方轻微空转了一下,但张景辰立刻微调方向,避开最滑的地方,车子有惊无险地、稳稳地冲上了坡顶!
“嘿!成了!”马天宝兴奋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笑容,“还得是你啊!想得真周到!”
张景辰也笑了笑,额头上也见了汗,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这个最担心的坡过了,后面到大兰县就基本都是相对好走的平路了。
接下来的一路果然顺利。
上午十点不到,三轮车开到了红光鞭炮厂的大门口。
“天宝,把炭盆弄灭,用雪埋一下,埋实诚点。”张景辰一边减速,一边提醒。
虽然炭盆里的火早就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但进了鞭炮厂这种地方,一点火星都不能有,这是最基本的常识和规矩。
“明白!”马天宝连忙照做。下车从路边铲了几大捧干净的雪,把炭盆里的余烬彻底覆盖、压实。
张景辰把车停稳在厂门外,下车走到门卫室窗口,正要掏出范德明昨天给他的那张提货单,里面值班的大爷隔着玻璃已经认出了他。
“哎,你不是昨天跟范主任在一起的那位同志吗?”大爷推开小窗,热情地招呼,“今天来拉货的吧?”
“对,大爷,是我。麻烦您了,这是范主任给的条子。”张景辰把条子递过去。
大爷摆摆手,没接:“不用看不用看,范主任昨天下午特意过来交代过了,说今天有辆三轮车来拉货,让我直接放行。
你把车开进去吧,顺着这条路直走,看到一排红砖房右拐,就是成品仓库。”说着,他已经走出门卫室,挪开了门口那个用粗铁丝和木桩做的简易拦路杆。
“谢谢大爷!”张景辰道了谢,回到车上,按照指引把车缓缓开进厂区。
开到成品仓库附近后,他们却发现了问题——根本靠不过去。
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三四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还有几辆经过改装、车斗加高的大拖拉机,排着长队。
仓库管理员,还是昨天那个被一众采买员围住的小刘,此刻同样被七八个人围着,似乎在焦急地交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