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照、保结,都从藩司、海关正常走文,面上要干净。但有一条——”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不许闹出聚众、通番的闲话。真到那一步,本抚不认得人。”
周景程深深一揖:
“卑职明白。一定办得滴水不漏。”
……
两天后,福州府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后院。
吴天佑坐在房中,正对着窗外出神。
他此番北上,明面上是回乡探亲,实则是为吴家铺设那条“体系化招揽移民”的路子。
漳州那边已经安排妥当,此番来福州,为的就是打通省城这一关,这里,才是整个福建的权力中心。
没多久,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吴天佑起身开门,正是周景程。
“周师爷,快请进!”吴天佑连忙将人迎入,又亲自斟茶。
周景程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却是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吴掌柜,恭喜了。巡抚大人那边,已经点了头。”
吴天佑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是连连道谢:
“多谢周师爷成全!多谢周师爷!”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准备好的锦囊,轻轻放在周景程手边:
“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师爷笑纳。”
周景程掂了掂,分量不轻,脸上笑意更浓,却也没有推辞,只是顺手收入袖中。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
“吴掌柜,巡抚大人虽已点头,但面上功夫还得做足。保结、船照、税关文移,都得走正常路子,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不过,这些事,我会替你打点,你放心就是。”
吴天佑连连点头。
周景程顿了顿,又道:
“不过——其他地方的关节,你可都打通了?”
吴天佑自然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福建官场上,巡抚虽是民政一把手,但真正的一号人物,是闽浙总督。
总督节制两省军政,权力远在巡抚之上。若是总督那边不点头,巡抚这边就算开了口子,也随时可能被压下去。
吴天佑低声道:
“师爷放心,闽浙总督那边,我们也有准备。只是他如今在浙江,不便亲往拜会。但该送的礼,早已备好,托了人捎过去。
至于能不能成,就看造化了。”
周景程闻言,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那你倒不必太过担心。”
吴天佑一愣:“师爷此话怎讲?”
周景程压低声音:
“那位总督,可是出了名的……呵呵,你不必说得太明白,只需知道,这世上没有他不敢收的礼。
前些年他任云贵总督时,就曾被人参过贪黩,还是乾隆爷念他有才,这才只革职留任。
这次林爽文之乱,他理应坐镇福建,调度粮饷,本来是大功一件,可最后却弄了个处置不力、调度失当的下场。
如今听说,朝廷那边,对他很不满意,他正缺钱打点关系,打算从中活动一番呢。”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吴天佑一眼:
“你说,这种时候,你那份礼送过去,他怎么可能不收呢?”
吴天佑闻言,心中大定。
两人又聊了几句,周景程这才起身告辞。
送走师爷,吴天佑回到房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关系,总算是打通了。
可他却是心中清楚,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有多不容易。
自六月从北大年启航以来,他先是在潮州短暂停靠,探听风声。
得知漳州这边平安无事后,便飞速回了漳州老家。
这几个月,他一边从漳州招募同族同乡,为他那个酝酿已久的移民大计准备人手,安排提前的培训事宜;另一边,则是在不断寻找可靠的人,往上打通关系。
如今,总算是搭上线了。
福建巡抚——这是福建地方上当之无愧的一号人物,民政、财政、吏治,皆在其掌握之中。
不过,他原本以为这等封疆大吏,应是滴水不漏、油盐不进的人物。
可仔细打探过后,却发现这位浦大人虽然明面上两袖清风、行事有度,但暗地里该收的却是一样没少。
这就好办了。
他经人介绍,寻上了浦霖的钱谷师爷周景程。
一番勾兑过后,那师爷将此事接了下来。
今日这一趟,便是最后的结果。
而对于这个结果,他自然是满意至极。
有了这位一号人物开口,接下来他便可大着胆子行事了。更别说,他这些年年年十来船往回运的南洋奇珍,可不是白费的。
从漳州到泉州,沿海各口岸的官员、税吏、汛兵,他哪个没打点过?
哪个没收过他的“孝敬”?
……
在这几个月里,“吴顺兴”这个商号的名头,借着他们吴家在大陆的根基,已经在漳州、泉州、潮州等地陆续设立了分号。
明面上是做南洋杂货生意,暗地里则是他的联络点和中转站。
从各地招募来的佃户、工匠、失地农民,先集中到这些分号,登记造册,安排食宿,简单培训……
告诉他们南洋那边的情形,告诉他们去了之后能分到多少地,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该注意些什么。
然后,等联络好的船来了,便分批送上船,扬帆南下。
这一套流程,他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
每一个环节可能出现的问题,他都想过应对之策。
如今,最大的障碍已经扫清——
他终于可以放手去做了。
吴天佑走到墙边,伸手推开另一扇窗。
窗外正对着的,是福州城的南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那些行人中,有多少是活不下去的佃户?
有多少是想搏一把的年轻后生?
有多少是愿意跟着他下南洋、搏一场富贵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消息传开,愿意来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接下来,时间也快了。”
他低声自语,目光望向南方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