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回府的路上,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得赶紧找人去南边打听打听消息,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真有机会,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待众人都离去之后,昭披耶·博丁德乍站在府门前,望着那些远去的马车,嘴角却是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
如果说不少暹罗贵族们对吴家此次打击武吉斯海盗没什么看法,并且可能还乐见其成的话,那么王宫中的通銮此次却是一反常态,并未如先前几次那般继续容忍。
王宫中,通銮独自坐在书房中,地上散落着一只被摔碎的青瓷茶盏。
案上摊着一份军报——正是关于吴家南下吞并霹雳、雪兰莪的详细报告。
“该死……该死……”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如此肆无忌惮?
但话到最后,他却说不下去了。
无他,还是那个原因——打的是武吉斯人,而武吉斯人可不是暹罗的属国。
霹雳也好,雪兰莪也罢,从不曾向他进贡过金银树,从不曾遣使来曼谷朝拜过。
从法理上讲,他们和暹罗没有半分关系。
他这位暹罗大王,在某种层面上,甚至还得祝贺——祝贺自己的藩臣剿灭了为害多年的海盗?
可通銮此刻显然没有这个心思。
太快了。
吴家壮大的速度,太快了。
他先前能容忍吴家的扩张,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对付缅甸人。
那个盘踞在西面的宿敌,才是暹罗真正的威胁。
他需要一个强大的藩臣在南边策应,不再重复先前九军之战时缅甸人走南路进攻,并且险些突破的局面。
因此,他需要在南面有一个能打的吴家,在未来那场必将到来的大战中发挥作用。
可现在——
短短几年间,宋卡那个小小的吴家,已经吞并了北大年、吉打、吉兰丹、登嘉楼、霹雳、雪兰莪……
大半个马来半岛,尽入其手。
这样下去,再过几年,他们岂不是要……
通銮不敢往下想。
更关键的是,那个吴志杰,太年轻了。
不到二十,甚至还未到年富力强的时候。
而自己呢?
虽然还算康健,但年纪摆在那里。
他能压得住吴家一时,能压得住一世吗?等自己百年之后,继位的儿子,压得住那个年轻人吗?
或者说——到那个时候,那个年轻人,还需要被压吗?
更大的恐惧,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不行,不能再让他们这样继续扩张下去了。”
忽然,通銮下定了决心。
以吴家如今的体量,已经足够完成那个先前吴志杰献给他的谋划了:待日后与缅甸人再度开战,由吴家从南路策应,自吉打方向沿西海岸北上,牵制缅甸人的侧翼,甚至有可能直接登陆缅甸本土,袭扰后方、截断其补给线。
这是他与吴志杰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他容忍吴家扩张至今的根本原因。
可现在——
已经够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份摊开的军报上。
那里密密麻麻记载着吴家此番南下的细节:出兵五千,水陆并进,半月之内连下两国,武吉斯人两千援军被全歼于安顺城外,马六甲海峡南段的霸主,就这样灰飞烟灭。
五千精兵。
半月灭两国。
通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没打过仗的人。
当年从郑信手中夺取王位,靠的就是军队;这些年北御缅甸,靠的也是军队。
他太清楚五千精兵意味着什么,也太清楚能在半月之内灭掉两国——哪怕是两个土人小国,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或许已经不在暹罗最精锐的卫队之下?
甚至,可能更强。
“传令下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
通銮张了张嘴,却又停住了。
传什么令?
召吴志杰入京问罪?以什么罪名?
人家打的不是暹罗属国,就这一次而言,从法理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削其封地?怎么削?那些地方本就是吴家自己打下来的,名义上虽是暹罗藩属,可实际控制权早已在吴家手中。
派兵去收?那不就等于开战吗?
此外,这吴家在他们暹罗境内的名声可不低啊。
三年前那场恢弘浩大的献俘仪式,让当时面临危机的暹罗拥有了无比的士气,而促成此事的吴家也因此成了暹罗,最起码是曼谷百姓中家喻户晓的英雄。
这给他们带来了偌大的声望,此刻他若是对其有所行动,民间的影响绝对不会让他好受。
更何况,缅甸人还在西面虎视眈眈。若真与吴家开战,缅甸人趁虚而入,怎么办?
通銮沉默良久,终于摆了摆手:
“……算了,你先退下。”
近侍一愣,却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总督吴志杰亲率大军,自吉打南下”。
亲率大军……
他此刻忽然很想见见这吴志杰,这位他麾下的年轻总督,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二人虽未见过面,但一直不乏书信往来,在书信中那吴志杰从来都是恭谨有礼,看不出丝毫僭越,但短短数年来,却一直在擦着他这位暹罗大王的容忍界限上行事,已经快一统整个半岛了。
通銮将军报缓缓放下,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不能再让他们继续扩张下去了。”他再次低声重复,但语气却是又多了几分坚定。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先行限制他的发展壮大,禁止暹罗境内人口南下……
等日后处理完缅甸,他倒要看看这位年轻的总督到底有几分斤两。
而在这时,先前那名退下去的近侍忽然又回来了,跪在殿门前,汇报道:
“大王!南边——柔佛来的信件!”
通銮猛地睁开眼睛。
柔佛?
那地方,可从未与暹罗有过往来。
他坐直身子,沉声道:“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