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苏丹国，都城，瓜拉江沙。
瓜拉江沙位于霹雳河的上游，同时也是霹雳境内另一条河——江沙河，注入霹雳河所在之处。
而得益于这条纵贯南北的水系，霹雳河谷中采掘出的优质锡砂可以很轻松地顺流而下。若是顺风，只需两三日航程，便可运抵河口重镇瓜拉霹雳，装上等候在那里的商船，销往马六甲海峡的广阔世界。
除了这两条河流，江沙城东、西、北三侧都是连绵如屏的群山。
也正是这样的地形，导致外人若想进入位于霹雳河谷中的江沙城，也只有两条路：一是越过都城西侧那片山脉，山脉之中有一处险要隘口，名为武吉布散，是平日里都城与苏丹国西北方联络的重要隘口。
但那里地势狭长，极为险要，若有战事发生，只需派出数百人据守，便能轻易挡住数倍于己方的军队。
二则是走南方，沿霹雳河下游一路北上，但霹雳河两岸虽是平原，却被遍布的霹雳河支流切割得纵横交错，从来都不是大军行进的坦途。
三面山脉作障，两条河流为堑，组成了霹雳堪称天险的防御体系。而也正是靠着这些，霹雳立国数百年来，都城江沙从未被外敌踏破过。
这也是拉贾·穆达在最先听闻北面唐人将有异动时，虽一时惊骇，却能迅速镇定下来的底气所在。
他有信心，对霹雳境内的天堑组成的防御体系有着足够的信心，就算那些唐人再能打，他也有信心能借着天堑地利挡住那些唐人一段时间。
不过，此刻王宫之中，议事厅内的空气有些凝固。
苏丹拉贾·穆达端坐于华美的王座上，面色平静，指尖有节奏地轻叩着光滑的乌木扶手。
他的目光越过殿中肃立的众臣，落在窗外那株枝叶舒展的香波罗蜜树上，仿佛正在欣赏寻常不过的宫廷景致。
然而殿中无人不知——就在片刻前，一名气喘吁吁的侍从带来了北方的急报。
“苏丹陛下！东面……东面传回来的消息！”
那侍从的声音还在殿中回荡。
“两天前，巴勿镇被破。按照敌军推进的速度推算，那些唐人……如今应该已经抵达拉律了！”
拉律。
也就是后世马来西亚霹雳州的太平，在后来英国人殖民时期曾经成为过苏丹国的首都。
当然，这时候这里还只是一座普通甚至有些荒芜的小村庄。
但台下殿内重臣们听了这一消息后却是心中更惊，安静的王宫大殿中也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从拉律北上，再越过武吉布散隘口，就是江沙城下了。
也就是说，唐人离他们所在的都城实际上只剩下两天的路程了。
而阻隔在他们中间的，也只剩下最后一个关卡——武吉布散隘口了。
也正因如此，哪怕在场的这些大臣都是随拉贾·穆达篡位上位的心腹，此刻心中也难免生出些其他心思。
要知道，他们这一年多可并不是毫无作为。
虽然他们的重心放在了整合内部势力上，但却未曾放松对外的警惕，尤其是北边的那个邻居。
不仅派出了数量众多的探子潜入吉打府打探消息，盯紧北面的一举一动；又与南面的雪兰莪苏丹国修复关系，组成攻守同盟；更是无比积极地加强着自身实力。
得益于霹雳境内的锡矿，他们也算是富裕了数百年。
因此即使去年给南北两个邻居让出了不少利益，但家底依旧还在，依然能支撑着他们招募士兵进行训练，甚至还从荷兰人手中买了不少新式装备。
可他们做了这么多，那些唐人还是打进来了。
短短数天。
从吉打边境到巴勿镇，从巴勿镇到拉律——
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大臣们脸上的惊惶被苏丹拉贾·穆达尽收于眼底，说实话，听到这样的消息他心中也难免慌张，但他更知道自己此刻绝对不能显露丝毫。
他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身姿，略带几分不以为然道：“那些唐人还没打过来呢，你们慌什么？”
殿中立刻安静了下来，大臣们看着王座上的苏丹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都是苏丹心腹，但这种时候又怎么能不慌呢？
“而且，在我看来，这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拉贾·穆达接着道，“若是那些唐人稳扎稳打，走南面沿霹雳河北上，才是最不利的。”
接着，他站起身，踱步至悬挂于殿侧的羊皮地图前。
“而现在，他们选择了走更近的西侧道路，选择从拉律北上。大家心里应该也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他顿了顿，这才接着道，“那意味着他们必须越过武吉布散隘口！”
“而武吉布散隘口的险要，诸位都是知道的。霹雳立国数百年，从未有外敌能突破这道天险。从前没有，如今——”
他微微扬起下颌。
“也不会有。”
殿中凝重的气氛稍稍松动。
拉贾·穆达继续道：
“如今我军主力已提前布防于隘口之上。就连我们霹雳最精锐的苏丹卫队，亦已全员进驻。还有那几门从荷兰人手里买来的火炮也布置在了那里，居高临下……”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唐人远道而来，连日急进，辎重补给必然后继艰难。我军据险而守，以逸待劳。时日一长，待其粮草耗尽，士气自然瓦解。”
他重新落座，语气也愈发从容：
“更何况——”
他环视众人，声音放缓，却透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我们霹雳也从来都不是孤立无援的。我刚刚收到消息，雪兰莪的援军已经出发了，如今正在路上了，要不了多久就能顺利抵达江沙城。”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是啊，雪兰莪。
去年刚吃了霹雳割让的锡矿，收了这么重的礼，如今霹雳有难，雪兰莪总不至于袖手旁观吧？
如今援军已在路上就好了，等雪兰莪的援军一到，他们的危机不就解除了？
“苏丹陛下圣明！”
“是我们愚钝，险些乱了方寸。”
“有武吉布散天险，有苏丹卫队，再有雪兰莪援军——此战必胜！”
恭维声此起彼伏。
别的都是虚的，但雪兰莪的援军确实能让他们心中多出几分底气，毕竟，那可是曾经和荷兰人交手不落下风的武吉斯人啊。
拉贾·穆达端坐于王座上，面带微笑，一一颔首回应。
而待众臣终于陆续告退、殿中再次恢复寂静时，他脸上那从容的笑意才如潮水般褪去。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殿外南方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