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年，城东。
蒸汽机工坊内，炉火熊熊，水汽氤氲，金属撞击与打磨声不绝于耳。
此刻，吴志杰正站在一台只能算是初具雏形的蒸汽机旁，仔细查看着那些锃亮的连杆、飞轮与汽缸。
虽然他这段时间没少来这工坊中视察过，但依旧会被蒸汽机那种独属于工业的美感所吸引，尤其是与工坊另一侧那些体型庞大笨重的纽科门式蒸汽机相比，眼前这台改良型的蒸汽机赢太多了。
“刘管事，眼前这台蒸汽机，这个月能顺利完工吗？”吴志杰手指拂过冰凉的汽缸外壳，转头向身旁的蒸汽机工坊管事问道。
刘茂才闻言，额角微微见汗，略有些支吾地回道：“回……回大人，按工匠们现下的进度，或许……或许还要再过上几日方能完全装调完毕。”
这倒不是他推诿，实是这改良蒸汽机的制造要求，远非他们之前制造的那些大家伙可比的。
在经历最初三个月的集中攻关后，眼前的改良蒸汽机的仿制原理与核心工艺早已被攻克，但转入稳定量产阶段后，速度却并未如预想般迅速提升。
无他，这东西构造精密，对零部件加工精度要求更是极高。
尤其是汽缸的内壁镗孔，即便有了水力驱动的简易镗床进行粗加工，最后仍需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手持特制刮刀与磨石，反复手工研磨、校准，方能达到活塞严密贴合、顺畅运行的要求。
每一处接合处，每一道螺纹、气阀的打磨，都需耗费大量工时与心力。
如今整个工坊卯足了力，月产能稳定产出一台合格成品，已属极为不易。
听到刘管事的回答，吴志杰面色平静，并无责怪之意，只淡淡道：“嗯，无妨。精工细作，质量为先。继续磨练手艺，积累经验，产量之事，后面徐徐图之即可。”
他心中也清楚，手下这批华人工匠，从接触西方机械到如今仿制出改良蒸汽机，进步已经算得上是神速了。
技术的熟练与工匠群体的培养，非一朝一夕之功。
至于扩充人手，他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
眼下制约制造速度的关键，是资深工匠的数量，一些关键地方都需要老师傅手动把关，而若想培养出这等匠人，只能给他们足够的时间锻炼。
而日后更多的工匠技艺纯熟，自然能带动更多学徒，形成良性循环。
视察完蒸汽机的进度，吴志杰终于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他是来这里找人的，找一名法兰西工匠。
将机器造出来仅是第一步，找到能充分发挥其效能的应用场景，用先进技术切实提升生产力，进而形成需求拉动技术革新、技术革新创造更大效益的良性循环，才是工业发展的正途。
目前，总督府麾下的蒸汽机主要用于矿山排水与炼铁工坊鼓风，对锡矿开采与冶炼效率提升显著，也算是保障了重要的财政收入。
但这远远未能将机器的能力完全释放出来。
而前些天一个偶然得知的消息，让他看到了新的方向——
纺织！
前些时日他和其他法兰西工匠闲聊时，偶然得知那位从法兰西诺曼底招募来的工匠莫里斯·勒菲弗，原来竟然是一直在为诺曼底的一家棉纺织工坊工作的。
这立刻引起了吴志杰的高度兴趣。
纺织业，在此时的欧洲，尤其是英国，正与蒸汽机一起，掀起一场改变世界的工业革命浪潮。
珍妮纺纱机的大名，那可是后世进入了历史课本的，哪怕是吴志杰这么个外行人员，对此也是如雷贯耳。
这是一个劳动力密集、市场广阔，并且能极大吸纳就业、创造财富的产业。
若能引入并发展起来，对吴家治下的经济结构多元化、人口就业安置，乃至日后积累工业制造经验，都将产生深远影响。
“对了，刘管事，”吴志杰仿佛忽然想起，问道，“那位法兰西来的莫里斯工匠，如今在何处当值？他这段时日在此间工作，表现如何？”
刘茂才虽有些不解总督为何突然问起此事，但还是恭敬答道：“回大人，莫里斯先生正在东侧工区协助调试新制的部件。
至于勤勉与否……此人做事倒算认真踏实，虽言语不通多有障碍，但对于机械原理极为精通，与本地工匠相处也还和睦。大人可是要召他前来？”
“嗯，请他过来一趟，我有事相询。”吴志杰点头。
不多时，一位年约三十、金发蓝眼、穿着沾有油污工装的法兰西男子在刘管事引领下快步走来，正是莫里斯·勒菲弗。
他见到吴志杰，略显紧张地行了个礼：“见过总督大人。”
他的汉语有些生硬，但基本问候已无问题。
吴志杰打量了他一下，和颜悦色地开口：“莫里斯先生，在这里生活与工作，可还适应？”
莫里斯心中有些打鼓，这位年轻的总督平时便没少来工厂中视察，与他也算是有过交流，只是先前多是关注一些技术细节，今天怎么看着有些反常？
他谨慎地回答道：“感谢大人关心，一切都好。这里的气候……与诺曼底虽然颇为不同，但也还算是适应。工坊的同僚们也很友善。”
他明智地略过了对潮湿闷热雨季的抱怨。
“适应便好。”吴志杰微笑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我听闻，你早先在法兰西诺曼底，并非专攻蒸汽机，而是主要从事纺织机械的研究与维护？”
莫里斯心中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难道总督察觉他并非纯粹的“蒸汽机专家”，认为他冒领薪资，要追究责任？
他当初和一台蒸汽机实物一同来到这里，可是打着“蒸汽机工匠”的名头来的，但实际上只能算是个半吊子，纺织机械才是他的老本行。
他喉头有些发干，硬着头皮答道：“是……是的，大人。在来到东方之前，我受雇于鲁昂附近的一家棉纺工场，主要负责纺织机械的维护与改进，后来……后来才接触到蒸汽机项目。”
他补充道，试图说明自己并非对蒸汽机一无所知。
不过，预想中的责难并未到来。
只见吴志杰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抚掌笑道：“好！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