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嘛……还能顺道帮你小子敲敲边鼓,看看潮州那边几家意向如何了。”
吴志杰没有理会六叔的打趣,沉吟片刻,继续嘱托道:“六叔,此次回去,移民招募之事,依我看,可先在漳、潮……以及泉州三地,依照我们商议好的新法子,先铺开试试。
此外,为分散注意、降低风险,可以以不同的商号名义,在几处主要港口分别设点行事,互为呼应,又互不统属,即便一处有变,也不至牵连全局。
至于粤、雷……以及其他沿海府县,乃至更远的江浙……我们眼下缺乏可靠关系网,暂时不宜贸然深入,可先派人探查,建立些联络即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外,六叔你此番回去,除了移民之事外,官面上的打点活动也需加强。
若能借着年节或别的由头,将关系往上再通一通,搭上更硬的‘通天线’,哪怕只是留个名号,对我们日后行事,也大有裨益。
所需打点的银钱礼物,你只管开口,总督府会全力支持。”
漳州自不必说,是本家根基所在,官场人脉盘根错节,即便因台湾之事可能短期风声稍紧,但底子雄厚,运作空间仍在。
潮州府更向来是“天高皇帝远”的化外之地,民间海贸风气炽盛,宗族势力强悍,地方官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加上有潮州商帮的关系在,以及可能的联姻带来的亲缘关系,吴家在那里的行事,或许能比在漳州还要自由不少。
毕竟,对大多的潮州地方势力而言,将过多的剩余人口输出南洋,其实并非是一件坏事。
“嗯,我记住了。官面上是该下些功夫。”吴天佑见侄子说得郑重,也收起了先前的玩味,肃然点头。
他心中也清楚,在大陆行事,民间人脉固然重要,但官府的态度往往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以往吴家行事低调,对底下官吏也多有贿赂,因此一直维持着一种“民不举官不究”的默契。
如今随着摊子越铺越大,移民数量日渐增加,或许需要打通更高层级的关节才能更好地行事了。
至少……也要得到他们的默许。
台湾的局势变化虽然先前二人便有所预料,但此刻真正传来,还是有些出乎他们预料。
叔侄二人就着台湾局势突变带来的新情况,你一言我一语,仔细推敲着今年北上之行的各项细节,想要做到万无一失,力求将这酝酿已久、关乎家族未来根基的移民新策,筹划得更加周密完善。
……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台湾。
这里的局势发展比吴志杰叔侄二人推测的,还要迅速和彻底。
在福康安的重赏激励下,熟悉山路的“番勇”与精锐的绿营斥候,如同梳篦一般,对林爽文逃往的中部山区进行了拉网式的搜索。
而林爽文自大里杙败走后,身边亲信渐次离散,或死或降。
他也如惊弓之鸟般,在深山密林中不断转移,饥寒交迫,惶惶不可终日。
最终,就在那封送到吴志杰案头上的信件发出的前夕,疲惫不堪、形容枯槁的林爽文及其最后几名死忠,被搜山的兵勇与“义民”在嘉义以北的老衢崎(今南投竹山附近)发现。
一场短暂而绝望的抵抗后,力竭的林爽文被当场擒获。
这位曾席卷台湾大半土地、令清廷南部沿海震动,更寄托了无数渡海贫民反抗希望的起义领袖,最终未能逃过覆灭的命运。
他被五花大绑,押出深山,随即被快马加鞭解送至福康安大营。消息传出,台湾全岛残余的抵抗力量为之气夺,迅速冰消瓦解。
台湾,嘉义城外,清军大营。
营帐之中,福康安看着被押解而至、已成阶下囚的林爽文,脸上并无什么表情。
庄大田已于南部琅峤被俘后,依律就地明正典刑,首级传示各地。而眼前这个林爽文,则是名要“槛送京师”的要犯,等待他的,会是更为残忍的凌迟。
而他的使命,至此算是完成了十之八九。
“押下去,严加看管。伤、病皆需医治,务必留其活口,以待圣裁。”福康安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嗻!”亲兵领命,将颓然的林爽文拖拽出帐。
帐内重归安静,福康安正欲提笔斟酌给京城的报捷奏疏。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游击官服的武官疾步而入,跪地禀报:“大帅,南路侦骑回报,在凤山(今高雄)以南沿山一带,似又有小股溃匪聚集滋扰的迹象,当地土勇请命,问是否需分兵前往清剿,以绝后患?”
福康安闻言,笔下未停,头也不抬,只淡淡道:“贼首既已就擒,中枢溃散,本帅奉旨平乱之责已了。至于剩下的,已成不了气候。
传令各营,加紧肃清已控地域,安抚良善,甄别胁从。至于那些深山野泽里的零星蟊贼……”
他冷哼一声,“自有地方营汛与义民乡勇处置。传我军令,各部整备行装,清点俘获,不日班师回朝。”
“嗻!卑职明白!”那游击官连忙应道。
他心中虽有一丝不能继续借追剿之名再捞些油水的可惜,却也清楚大帅所言在理。
至于南面的叛军……
真正顽抗的核心骨干,早在仑仔顶、大里杙诸役中便被击溃歼灭,或随庄大田、林爽文一同覆灭。
如今还能闹出点动静的,多半是些先前躲藏起来、如今又想趁机而起的乌合之众,确实不值得大军继续劳师动众。
只是这“平定逆乱”的旗号一收,许多底下人“借剿抚之名行搜刮之实”的财路,怕也要跟着断了。
他心中实在可惜,但还是行礼退下。
……
台湾南路,凤山县(今高雄)以南,莽莽群山与滨海丘陵交界处,一处被废弃的崎岖山寮内。
夜色如墨,寮内火光摇曳,映照着几十张疲惫、又神情紧绷的面孔。
这些人,正是福康安口中的“蟊贼”,也是那游击军官认为的“乌合之众”。
他们中有一小部分是林爽文、庄大田麾下被打散的小头目、亲信,在主力溃败时侥幸逃脱;
有些是各地响应起事的“投机之徒”,但见大势已去便遁入山林;当然,还有部分“有心之人”乃至是趁乱打劫的本地痞棍,如今也混迹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