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中，吴志杰正神色怪异的看着眼前的书信。
那信他先前便已看过，信上内容简练，但传达的内容却让他有些错愕：嘉定（西贡），丢了。
这座一个多月前才刚被阮福映费尽心机、趁虚而入拿下的安南南部第一大城，在一个月后，竟戏剧性地再度易手，回到了西山军控制之下。
说实话，吴志杰看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有些懵的。
他下意识地将信纸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虽然说当初阮福映能够如此“顺利”地拿下嘉定，本身就让他颇感意外。
以他对嘉定城防和西山朝在南方残留力量的估计，即便主力已北调归仁，剩下的守军也绝不会少，阮福映想要攻克也绝非易事，少不了要打一场硬仗，花费相当多的时间。
结果阮福映却近乎“传檄而定”，当时吴志杰就隐隐觉得有些过于顺利，其中或许有诈或隐情。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意外”的顺利之后，紧接着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更加让人意外的溃败消息就此传来。
而且，从密信后续简略的描述来看，击败阮福映、重新夺回嘉定的，并非从北方归仁战场南下的西山援军，而是那位先前被阮福映击败、溃逃而走的原嘉定西山守将。
吴志杰眉头紧锁，抬起头，看向肃立在书桌前风尘仆仆的信使，再度确认道：“你确定……是阮文岳麾下的那个陈文璀纠集残部，反过来把阮福映赶出了嘉定？不是阮惠从归仁派回了精锐？”
陈文璀便是原来的嘉定守将，先是被阮福映打了个措手不及，丢掉了嘉定，却没想到如今又被他所夺回。
那信使显然也知道这消息重大，重重点了下头道：“回禀总督大人，此事起初林大人和陈大人也难以置信，反复核实过。
据我们多方打探到的消息，归仁那边，阮岳、阮惠兄弟正打得难解难分，战况胶着，双方主力都被牢牢牵制在城下，绝无可能在这时抽调有力部队南下。
击败阮福映的，确确实实是陈文璀。”
他见吴志杰凝神倾听，便继续汇报道：“那陈文璀虽在月前大败溃逃，但并未远遁，而是在嘉定周边乡村和山林地带收拢了不少溃兵散卒，又利用其旧部在地方上的些许关系，筹措了些粮草。
而阮福映……或许是觉得嘉定已下，大局已定，入城后忙于安抚、封赏、清算旧账，内部也是龌龊初显，已经有争权夺利、分配不均的苗头了，对城防和外界的警惕有所松懈，又急于分兵去控制周边府县……
这才被陈文璀窥得时机，趁其立足未稳、兵力分散之际，突然率部杀回，夜袭嘉定。
阮福映所部猝不及防，加之新附人心未固，内部又有龃龉，竟被一举击溃，只得仓皇弃城，向南退走……”
吴志杰听完，半晌无语。
这阮福映……真是让他不知该作何评价。
机会抓得不错，运气也够好，可这到手的大城竟能如此儿戏般地丢掉，败给一个刚刚被他打跑的败军之将，这掌控力和警惕性，着实让人摇头。
他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不再纠结于阮福映的个人能力问题，转而问道：“那如今阮福映退往何处了？可是龙川？西山军……那个陈文璀，可有乘胜追击？”
信使答道：“阮殿下确是退往龙川方向了。至于追击，这倒是没有。那陈文璀虽侥幸得手，但自身损失恐怕也不小，能稳住嘉定城防、消化战果已属不易，短时间内无力也无意南下深入。
据林大人判断，眼下他首要任务，是巩固嘉定，并向北面的主子报捷请功，以稳固自己的地位。”
吴志杰点了点头，林启良的判断倒是和他心中所想的一致。
哪怕嘉定丢了，但龙川阮福映应该是能守住的。
至于这个略显戏剧的结果……冷静下来后，他却觉得无关大局。
阮福映可以输，甚至可以输得难看，但绝不能一败涂地、彻底垮掉。
他这面“旧阮”旗帜还得继续竖着，吸引西山朝的主要火力，为吴家在南方海疆的活动提供屏障和缓冲。
如果阮福映真的瞬间崩盘，让西山军轻易席卷南方，兵锋直指湄公河口乃至暹罗湾，那对刚刚在昆仑岛、富国岛落子的吴家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大人，”信使见吴志杰消化了消息，小心请示道，“我们在昆仑岛和富国岛的部署，是否按原计划继续进行？若是阮福映或是西山军那边派人前来交涉，又当如何应对？
还有，若是归仁那边战事很快分出胜负，无论哪一方获胜，会不会立刻将注意力转向南方，对我们施压？”
吴志杰只沉吟了片刻，便果断道：“我们在岛上的既定计划不变。昆仑、富国二岛，既然已入我手，断无轻易让出之理。
继续加固工事，小心经营，低调开发。西山军眼下自顾不暇，无论最终嘉定谁属，都无力跨海来找我们的麻烦。一切照常进行即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至于安南陆上的纷争，与我们无关。阮福映没那么容易倒下，龙川、河仙一带仍在他和鄚氏影响之下，他还有卷土重来的资本。
让他在前面继续吸引西山朝的注意，对我们有利。
至于归仁……就算打出了结果估计也没心思放在南方了。没有半年一载，他们也腾不出手来认真处理嘉定这边的事宜。
我们不必自乱阵脚。”
那信使虽然心中仍有些许疑虑，不明白总督为何对安南局势如此笃定，但长久以来形成的信任让他选择了服从。
他相信，只要将总督的决策带回，林大人和陈大人自会领会其中的深意。
又简单交代了信使几句后续联络的注意事项后，吴志杰便让他退下休息，尽快返航。
如今东北季风正盛，他来时可乘着季风直接乘船跨越暹罗湾而来，所需时间只需短短数日，但返程却是麻烦了。
若是想着逆风穿越暹罗湾那与寻死无异，因此他只得绕道暹罗，沿着暹罗海岸行船，航程倍增，时间更是翻倍都不止。
因此那信使也不敢耽搁，行礼后便匆匆离去。
书房内重归安静，吴志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冬日里却依旧苍翠的绿意，心中却盘算着安南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局势的发展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但大方向似乎仍未脱离某种历史的惯性轨迹。
阮福映的挫折，或许会让他更清醒，也更依赖外部的支持……这其中，未必没有新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