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乃至军官们对于战争非但没有恐惧,反而表现得充满热切期待,这固然有丰厚的军功赏赐的吸引,但更重要的,恐怕正是如这些军官所说的。
之前的几场战事,除了最开始那场以一千五百人伏击北大年苏丹国八千人的战争有些凶险外,其余的无论是西取吉打,还是南下吉兰丹,大多显得有些摧枯拉朽,进展极为顺利。
己方还没什么损失呢,敌方便已大败逃亡,斩获颇丰。
而连续的胜利,尤其是那种势如破竹般的胜利,确实容易在军队中营造出一种战争似乎也并不可怕的表象。
在短期内,这对于招募军队、凝聚军心,以及提升士气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
一支渴望战斗,并且相信己方必胜的军队,士气往往会极其强大,而在如今这种火枪对射的战争情境中,士气强大也就意味着能接受更多的伤亡,也就代表着更为强大的战斗力。
不过这种心态却也是一柄双刃剑,若是面对的敌人实力不够强,例如南面的那些土著苏丹国,这显然有利于士气的提升,但若是想要应对更强大的对手,比如那些西方列强而言,这貌似并不是一件好事。
吴志杰沉默着,心中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他心中清楚,军队中的这种略显浮躁的心态短时间内是很难改变的,而且也未必要着手改变,若是自家的军队真能百战百胜……
良久,他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几位还等待着他回应的营官们,却是笑了笑:“渴望实战,确实是军人的本分。
不过要切记,战端不可轻启,必胜之念需建立在万全准备与绝对实力之上。万事需要谋定而后动!”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肃了些:“你们现在要做的,是继续从严从难练兵。若是时机合适,自然有你们表现的时候。
不过我希望,到时候你们拿出的,不仅仅是满腔热血,更是娴熟无比的技艺、严明如铁的纪律,以及面对任何强敌都敢战能胜的绝对实力!明白吗?”
众军官神色一凛,齐声应道:“末将明白!”
“好了,都去忙吧。督促士卒好生休息,恢复体力。”吴志杰挥了挥手,不再多言,转身走下了点将台。
军官们恭送他离开,然后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总督方才的话语,刚刚吴志杰并未明确表明态度,因此他们此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回城的路上,吴志杰的思绪,也随着方才军营中点将台上那一张张热切的面孔,以及军官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求战之语,飘向了更远的南方。
动兵的念头,其实他先前也有。
早在年初朝会的时候,他便曾想过,是否应在雨季结束后,再次挥师,趁势扩张。
而目标嘛,除了南面的登嘉楼苏丹国也没有其他了。
毕竟,环顾周边,暹罗是名义上的宗主并且实力强大,不可能成为目标;霹雳局势复杂,贸然介入不明智;至于更南边的苏丹国则因地理原因,不是短期内可以图谋的。
因此,去年在吉兰丹铩羽而归、水师尽丧、陆军也遭重创的登嘉楼苏丹国,显然是唯一的目标了。
登嘉楼位于吉兰丹以南,两者领土接壤,多为沿海平原与丘陵。
去年趁吉兰丹苏丹国内乱,出动大军偷袭,甚至一度攻破了吉兰丹的都城,但最终却被黄雀在后的吴家摘了桃子,不仅陆军损失惨重,水师也被吴家的海军舰队一战歼灭。
而经此一役,登嘉楼国力大损,他与更南边的彭亨苏丹国之间隔着连绵险峻的大汉山脉,交通困难,关系历来也颇为冷淡,难以指望其强力援助。
可以说,如今的登嘉楼,就像是一只没了牙的老虎,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虚弱期。
如今已是七月,若真有南征的念头,那现在开始着手筹备物资、制定方略,时间上倒也正好。
只是,吴志杰心中虽有此念,却一直未下决断。
今年的基调还是自身的发展,移民安置、土地开垦、工坊建设、文教推广、内部整合……
这些都需要投入足够的精力与资源,再次开启战端,必然会分散注意力,打乱发展节奏。
然而,今天在军营中的所见所闻,让他心中的天平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军队士气实在是高昂,从上到下又求战心切,其锐气若不能得到恰当的引导与释放,要么可能渐渐消磨,要么可能在内部滋生骄躁之气。
而一场计划周密、胜算颇高的有限战争,既能满足军队的实战渴望,检验新军成色,又能以较小代价获取新的领土与战略空间,
或许……并不算偏离“发展”的主线?
思绪至此,吴志杰不再犹豫。
回到总督府,他并未返回书房,而是径直走向了一间用于小型机密会议的中型议事厅,同时命亲卫立刻去请各部的主事,以及总督府总务厅的几位官员前来议事。
官员们很快陆续抵达,脸上都带着几分疑惑。
这种临时召集的机密会议,往往意味着有重要决策需要商讨。
毕竟,小事开大会,大事才开小会。
见人已到齐,吴志杰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是想议一议,我总督府今年下半年的工作重心,除了既定方略,是否……还有其他需要着重考量的方向?”
他没有明说,但结合他刚刚巡视军队归来,在场的都是人精,立刻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礼部主事周文泰率先谨慎地问道:“大人,不知您所言‘重心’,具体是指哪一方面的考量?”
吴志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缓缓道:“我今日巡视了新军,将士们可都是士气如虹,勤练不辍啊,纷纷表达求战之心,想要为总督府开疆扩土,立功受赏呢。”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一静。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了然——总督这是动了下半年用兵的心思。
再结合地理位置和当前形势,目标几乎不言而喻:登嘉楼。
短暂的沉默后,陆军部主事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沉寂,语气带着几分直率:“大人,若论及用兵时机与目标,末将以为,登嘉楼苏丹国确为当前最佳选择。”
他分析道:“其一,该国去年为干涉吉兰丹,水师主力尽丧于我手,陆军亦遭重创,元气大伤,至今未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