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陷入了一阵寂静。
吴志杰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心中却是在飞快权衡着利弊得失，以及他的条件。
百多禄则尽力压抑住内心的迫切与焦虑，屏息凝神，等待着眼前这位年轻总督的决断。
良久，吴志杰呼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大主教阁下对旧主的忠诚与执着，令人敬佩。阮福映殿下的遭遇，亦令人同情。”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面露难色：“不过，我总督府也是新立未久，去岁虽略有薄收，但移民安置、军备扩充、基础建设，也是处处需用钱粮。
麾下工坊所出，也需首要保障自身军民之用，所余实在有限。
且安南局势未明，西山势大，贸然资助，恐非是援助，反成资敌，若走漏风声，于殿下处境恐更为不利。”
闻言，百多禄眼中光芒黯淡了不少，但他肩负使命，自然不会就此轻易放弃？
他身子向前倾，声音更加恳切：“总督阁下明鉴，阮福映殿下虽暂居暹罗，然南圻人心未失，旧部思归。殿下此刻正在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恳请总督阁下念在殿下复国之志坚贞，南圻百姓翘首以盼，施以援手……哪怕只是些许粮食、布匹，也能助殿下维系部众生计，招募流亡之众，亦是莫大的恩德。”
说完，他目光灼灼，带着最后的期盼。
吴志杰看着这位为了心中信念奔波不懈的老教士，笑了笑。
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粗略的想法，但此刻还得拉扯一番，既不能显得过于急切，也要让对方明白资助并非无代价的施舍，更要压低对方的心理预期，才好后续提价。
他仿佛被对方的执着打动，语气稍缓：“大主教远道而来，一片赤诚，吴某亦非铁石心肠。这样吧，粮食、布匹、药品等民用物资，我可命人筹措一批，权且当作对殿下境遇的同情与支持，无偿赠与。
至于刀剑等冷兵器军械，总督府亦有产业产出，可以低价出售一批与贵方。数量或许不多，但或可解殿下燃眉之急，稍壮声势。”
“至于火器……”他停顿了一下，“请恕吴某爱莫能助，我军治下如今正在全面换装，自身缺口尚且不小，实在没有余力相助，还望大主教体谅。”
见吴志杰终于松口，不仅允诺赠与民用物资，还肯低价出售一批刀兵，百多禄心中顿时一喜。
虽然没有最为紧缺的火器，刀兵这些甚至还要自己花钱购买，但在如今四处碰壁、阮福映几乎山穷水尽之时，这已经算是意外的收获了。
有总比没有强！
他连忙道：“多谢总督大人体恤！殿下若能得此援助，必铭记大人恩德！”
但在欣喜之余，他仍试图做最后努力，描绘更诱人的前景以换取更多支持：“殿下常言，雪中送炭，恩同再造。待他日光复故土，大人今日援手，必得十倍、百倍之报！
安南稻米产出丰厚，海岸线绵长，良港众多，届时大人所需贸易特权、租借码头、乃至合作开矿，皆可畅谈。”
吴志杰闻言，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玩味与深意。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仿佛随口问道：“既如此，大主教觉得，若我今日投资于殿下，来日殿下功成，可否将昆仑岛割让于我总督府，作为酬谢之一？”
“昆仑岛？”百多禄愣住了，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前一刻吴志杰还在推脱诉苦，下一刻竟直接开出了关于领土的具体价码，这转折打乱了他的节奏，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昆仑岛，位于安南南端海域，距离湄公河口不远，是南海航线上的重要节点。
岛屿拥有天然良港，淡水充足，是往来商船、渔船理想的避风与补给站，地理位置颇为紧要。
而更重要的是，此地是移民船队从大陆南下，经琼州、占城海域后，进入南洋前的最后一个关键补给点。
若能控制此岛，不仅能为自家船队提供安全保障和补给便利，更能在此设立中转站，影响力辐射安南南部沿海。
百多禄很快回过神来，他看着吴志杰有些玩味的神情，意识到他并非随口一说，倒像是早有准备？
他沉吟道：“此事……此事事关领土，非同小可，非在下所能做主，必须禀明阮福映殿下，由殿下亲自定夺。而且……”
他话锋微转，试探着看向吴志杰，“若总督阁下真有此意，所提之‘投资’，恐怕也需更具分量，方能与‘昆仑岛’之价值相匹配，也才更有助于说服殿下。”
吴志杰点点头，他心中清楚，先前那点东西比起昆仑岛来说实在不值一提，哪怕如今这座岛屿并不在他们手中。
他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迂回拉扯，而是开门见山：“大主教说得是。既然是谈交易，自然该拿出诚意。粮食、布匹、药品，我虽然也是紧缺，但阮福映殿下如今颠沛流离，我合该先支持一部分。
至于火器，我虽紧张，但念在殿下复国艰难，亦可咬牙挤出一批旧货。刀剑盾牌之类，更不在话下。”
他略作停顿，给出了自己的条件：“我可支持三百支火绳枪，并配属相应火药弹丸；足以装备一千人的精炼刀剑、长矛及少量皮甲；粮食五百石，布匹两百匹，疗伤药材若干。”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也像是锐利了起来，“事成之后，我要昆仑岛、以及南边的富国岛，同时，需给予我总督府在安南全境最优惠通商待遇，关税减半，并允许我在嘉定、顺化等地设立商馆。并且，”
他直视着百多禄，提出了最关键的一点：“允许我总督府在安南境内自由招募劳工，各级官府不得阻拦，并应给予便利。
安南连年战乱，流民失所者众，我愿为他们提供一条生路，来我南洋垦殖劳作，此亦算减轻安南负担，安定地方。”
说完，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吴志杰好整以暇地看着百多禄，等待他的反应。
百多禄久久不语，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他此行前来，本意是“打秋风”，并未抱太大期望，甚至已做好空手而归的准备。
他这次去印度本地治理算是碰了一鼻子灰，并未得到任何官方上的支持，不过好在凭借阮福映“王子”的名头和复国后可能的回报，倒也说服了一些法国冒险商人和退役军官，筹集到一小笔资金和些许过时的武器。
可这与复兴一个王国所需相比，仍是杯水车薪。
没想到，在吴志杰这里，竟有如此“意外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