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陛下。”侍从官确认道,“根据报告,使团由本地治理的特派员拉莫特陪同,已于数日前抵达,目前被安置在左岸的旅馆。
海军部认为,此事虽非当务之急,但或许值得陛下稍加关注,毕竟这涉及到东印度的利益平衡。”
路易十六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
一个敢于并且有意愿派出使团远渡重洋来到法兰西的东方势力,或许并不像他最初想象的那么无足轻重。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却没有立即做出指示。
随后,侍从官躬身退下,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路易十六独自坐在宽大的座椅里,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文件上,却半晌没有动作。
一个远在东方,名字拗口的华人势力……使团已经到了巴黎?
他闭了闭眼,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搜寻关于此事的零星印象。
几个月前,似乎确实有来自印度本地治理的报告提到过与某个南洋地方统治者的接触,但当时焦头烂额的他只是粗略一扫,便交给了海军部处理。
在他心中,对那遥远的东方确实还算是有兴趣,在登基后先是在广州开设领事馆,随后又下令由凡尔赛宫廷资金援助维持在华的法国耶稣会……
但如今,心头有着一座大山压着,他只觉得那里除了与英国没完没了的明争暗斗,就是那些总是带来坏消息的殖民地财报,实在不想投入更多的心力去关注。
但此刻,这个使团的到来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来。
他伸出手,再次拿起那份海军部转呈的报告,这次看得比方才仔细了许多。
报告上不仅记载了那个被称为“吴氏”的家族如何在短短数年间,从暹罗边境一隅迅速扩张,先后吞并了北大年、吉打,有效掌控了马六甲海峡北端这个战略要地,还有如今关于这个势力的实力分析。
而报告的后半部分,则是本地治理总督府推测的与其合作可能带来的利益。
一个位于马来半岛东岸、可供法国船只停靠补给的友好港口;一条稳定的锡矿和香料供应渠道;以及,最重要的——在英国的前进路上,楔入一枚可能遏制其影响力的棋子。
“牵制英国……”路易十六喃喃念出这几个字,眼中有些复杂。
对英国的警惕与竞争意识几乎刻在他的骨子里,七年战争的惨败、印度殖民地的丢失,以至于如今居高不下的债务,似乎都能推到英国人头上去。
因此,任何可能在东方给英国人制造麻烦的可能,都值得他投去关注。
他的手指继续翻动,终于看到了作为附录的那份协议草案。
而草案上的内容,则看的他眉头微微挑起。
技术工匠的派遣、军事顾问的支援、优惠的关税、港口的互相开放、外交承认与支持……对方要求的东西不少。
但细看之下,除了那几艘战舰,大多数条款似乎并不需要法兰西立刻掏出真金白银。
工匠和顾问的薪酬由对方支付,开放港口是互惠,外交支持更多是口头和姿态上的。
尤其是,整份草案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他最怕看到的词:贷款、借款、财政援助。
“没有要钱……”路易十六又确认了一遍。
在这个连王国最忠实的银行家们都开始对他皱起眉头的时刻,一份不需要资金援助的外交协议,无疑给他心中带来了不少慰藉。
只要不向王国要钱,那就一切都有的谈。
而且,对方还需要提供一部分锡矿和香料的贸易份额,这两样东西可都是如今的硬通货。
虽然份额确实不算惊人,但在如今荷兰人依然牢牢把持着香料贸易的情况下,这算是一笔还算不错的进项。
若是操作得当,或许能为王室窘迫的财库增添一点点活水,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然而,一想到王国那高达数十亿里弗尔的沉重债务,以及显贵会议上那些贵族们抵触的态度,这点预期中的收益立刻又显得苍白无力了。
他烦躁地将报告扔回桌上,身体向后靠去。
“东方……”他叹了口气,目光空洞地望向天花板上的壁画,那上面描绘着太阳王路易十四接受异国使节朝拜的辉煌场景。
今非昔比了。
几天后,凡尔赛宫一间较小的议事厅内。
海军大臣德·卡斯伯爵、外交部的资深官员德·维尔热纳伯爵、来自印度本地治理总督府的特派员拉莫特,以及两名熟悉东方事务的海军部顾问被召见。
路易十六没有亲自出席,而是委托了颇为信任的掌玺大臣兼司法部长米罗梅尼尔侯爵主持讨论。
国王只在会议开始前简短地交代了一句:“评估这份东方协议的价值与风险,给我一个切实的建议。”
议事厅内,气氛起初有些沉闷。
米罗梅尼尔侯爵率先开口:“先生们,王国目前的首要任务是解决财政危机,任何可能分散精力或带来额外负担的事务,都必须慎之又慎。”
海军大臣德·卡斯伯爵则有着其他看法:“从海军的角度看,在马来半岛获得一个可靠的补给点是有价值的,尤其是如今英国人在印度不断壮大的背景下。
协议中关于海军合作的部分,值得考虑。但是,”
他话锋一转,指向草案,“两艘现役三级战列舰?他们的胃口好像有些太大了?我们的舰队规模也在缩减,每一艘主力舰都很宝贵。”
一位头发花白的海军顾问附和道:“确实,先生们。三级战列舰建造周期长,耗费巨大。拱手送人两艘,即使能换来一些利益,也需仔细权衡。
况且,将如此重要的战舰交给一个……我们了解尚浅的东方势力,其是否具备维护和使用的能力?是否会落入敌手?这都是风险。”
而在这时,拉莫特站了起来。
他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能否说服凡尔赛宫,直接关系到他极力促成的这桩合作能否成功,也关系到他个人的前程。
“诸位阁下,请允许我,作为亲身前往过北大年,亲眼目睹过那吴家治下具体情形的见证者,陈述几点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