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登嘉楼人很不识趣啊!”林启良看着远处浩浩荡荡的“船队”,心中没有丝毫紧张,反倒带着些许兴奋,“不过,这倒是正合我意了!”
接着,他像是要确认似的,侧头对一旁的张文渊笑了笑,说道:“张主事,你看,登嘉楼摆出了这等阵势,我们此时开火应当不算违背总督大人‘先礼后兵’的命令吧?
看他们都要进入我们火炮的射程了,咱们这可算是被迫自卫,捍卫使团尊严了。”
张文渊看着那些桨橹翻飞,鼓噪着向己方舰队而来的浩荡船只,眉头微皱,也点了点头:“自然不算,对方率先摆出这等姿态,意图不明,已属失礼。
而且,对待这等不通礼数的化外蛮夷,很多时候,就得先将他们打服了,他们才会懂得何为规矩,何为敬畏。
此时开火,名正言顺。”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林启良要的就是这个程序上的正当性。
随即,他不再犹豫,当即转身,对传令官厉声下令:“传令各舰!保持战列线,以右舷接敌,装填弹药!
若对面船队进入有效射程,无需再次请示,各舰可自行瞄准,直接开火,摧毁其大型桨帆船与任何试图靠近的火船!”
命令通过旗语和号角迅速传达至整个舰队。
而经过了艰苦训练的吴家水手和炮手们也立刻行动起来,炮门被推开,一门门被擦拭得锃亮的火炮被推出炮窗,炮口微微下调,对准了那片越来越近的“船队”。
而另一边,登嘉楼的水师统领贾玛鲁丁,其实内心中也并非真想要和这支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舰队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他见对方没有在第一时间开火攻击,心中大致猜测,这些唐人或许主要是来示威和谈判的。
因此,自觉已经看透了对方意图的他,心中计划着,先将自己这边“庞大”的阵容摆出去,壮大声势,在后续可能的交涉中也能多几分底气,至少不能让对方觉得登嘉楼软弱可欺。
不过,他却显然猜错了对面吴家军队的决心。
尤其是整个吴家舰队中,从指挥官林启良到下层军官乃至水手们,都对建功立业有着极度的渴望。
海军,在总督府下的军队体系之中一直备受争议,
战舰建造、人员训练、日常维护无不是耗费了巨资,是实打实的吞金巨兽。
然而在北大年总督府开疆拓土的过程中,陆军攻城略地,战功赫赫,海军却长期扮演着辅助运输甚至沿岸巡逻的角色,鲜有独立展现价值的机会。
内部一直有声音诟病海军性价比太低,如果不是吴志杰大力坚持的话,恐怕他们海军的预算早就被削减到最低限度了。
而眼前这支看似庞大的登嘉楼船队,在林启良和他的部下们看来,却是送上门的战功,更是证明他们海军价值的绝佳机会。
不打一仗,不取得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如何体现他们存在的必要?
又如何对得起总督大人的信任与投入?
此外,由于巨大的战术代差带来的认知鸿沟,眼前这些登嘉楼的船只丝毫不知道他们已经踏进了一个危险的距离。
贾玛鲁丁和他麾下的水师,思维还停留在接舷跳帮、弓矢对射的时代。
他们的船只虽然也装备了少量火炮,但多是安装在船首用于威慑或者轰击固定目标,从未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舰队炮战。
因此,他们根本意识不到,对于吴家这种已经做出变革,如今更依赖侧舷火炮进行线列战术的舰队而言,“距离”就是生命线,也是死亡线。
他们更不知道,得益于铸炮技术的改进,吴家舰队船上这些火炮的有效射程,远超他们的想象。
于是,在贾玛鲁丁自以为是的“威慑”性前进中,登嘉楼的船队就这么毫无防备,甚至有些懵懂地驶入了吴家舰队早已严阵以待的火炮射程之内。
这个距离,对于缺乏远程攻击手段的登嘉楼水师而言,是无力还手的绝境;对于吴家舰队来说,则是可以肆意倾泻火力的最佳战场。
林启良透过望远镜,看着那些在波浪中起伏的敌船,脸上露出了有些冷酷的笑容。
“就是现在!右舷——开火!”
“轰——!”
林启良脚下这艘护卫舰率先发出了怒吼,右舷十余门火炮率先开火,伴随着一阵白色硝烟,沉重的炮弹呼啸着砸向了那片密集的登嘉楼船队。
紧接着,离得最近的几艘护卫舰也像是接收到了命令,依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然后是在两翼的红头船,他们装备的火炮数量虽然少了些,但口径却不差,齐射之下,同样声势惊人。
刹那间,海面上雷声滚滚,硝烟弥漫。
炮弹落入登嘉楼船队之中,轻易便撕裂了那些单薄的木质船体。
一艘还在继续前进的马拉雅式桨帆船被一枚炮弹命中水线,当即便破开一个大洞,海水瞬间涌入,船身也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震动,紧接着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的登嘉楼士兵们尖叫着跳入海中。
此外,被发射出去的还有链弹,在空中旋转飞舞,如同巨大的剪刀,精准地绞断帆缆,扯碎船帆,让依赖风帆的大船瞬间失去动力,只能在原地绝望地打转。
仅仅只是第一轮开火,登嘉楼水师看似浩大的阵型,就被硬生生撕开无数个巨大的缺口,至少五六艘较大的船只遭受重创,有的甚至开始沉没,被波及到的小船更是无数,损失惨重。
先前还因人多势众,鼓噪着前进的登嘉楼水兵,此刻只剩下恐惧与混乱,他们从未经历过这种模式的战争。
离着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自己这边的船队就已经遭受重创,他们还只能看着,无法还手。
贾玛鲁丁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他赖以自豪的“庞大”舰队,在对方第一轮炮火下就近乎崩溃。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
或许,那些唐人,强大的不止是陆军,在海上的实力更是要远超他们登嘉楼。
片刻后,贾玛鲁丁终于从恐惧中清醒过来,近乎是嘶吼地下令:“撤……撤退!快撤退!”
然而,在如今这种混乱到极致的场面下,他的命令瞬间便被淹没在了己方士兵的哀嚎惨叫之中。
登嘉楼人也并不傻,在遭遇了这种打击之后,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便自觉往后撤退了,倒是省去了贾玛鲁丁的命令。
不过,如此混乱的局面中,又怎么可能安然撤退呢?
前方是试图转向逃窜的己方船只,后方是更多不明所以的友军,左右更是密密麻麻同样陷入混乱中的小艇。
前方的撤退反而加剧了混乱,大小船只互相冲撞、挤压,甚至有为了争夺逃生路线而彼此用桨杆攻击的,整个登嘉楼船队在此刻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