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陈兄，这、这就是北大年？”身旁一位同行的客家头目瞪大了眼睛，指着前方，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只见远处的海岸线上，原本略显杂乱的旧港区另一侧，赫然延伸出了一片崭新的码头区域。
码头堤岸由坚固的石材所砌成，整齐划一，数十条长长的栈桥如同手臂般伸入海中。
码头上，人群更是熙熙攘攘，力工们喊着号子，将一箱箱货物从各式各样的船只上卸下，又或是将堆积如山的北大年特产的胡椒、锡矿、燕窝和树脂等装入船，等待运送。
更令他们侧目的是港口中停泊的各色船只，除了闽粤风格的广船、福船，还暹罗、安南、马来城邦样式的帆船，甚至在码头上，还能看到几艘醒目的西洋帆船。
商船云集，千帆林立，一派繁忙兴盛的景象，眼前所展现出来的规模，远非陈启明记忆中的那个北大年苏丹国港口可比。
“是啊……这就是北大年。”陈启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眼神中却带着热切，“不过，已经不是先前那个北大年了。”
很快，船只靠近码头，在港口引导小艇的指挥下，开始缓缓调整方向，最后朝指定的泊位驶去。
而越是靠近港口，各处的细节便越是清晰。
码头上，人们虽然肤色、衣着各异，但一片和谐，秩序井然，还有身着统一服饰的港务官员在码头上进行指挥调度。
此外，还有手持枪棒的治安队员在码头上巡逻，维持着秩序。
“这才过了几年？三年？四年？”陈启明心中默算着，同时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这吴家崛起的速度有些吓人，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就彻底改变了北大年的面貌，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治理水平。
不过，他此行的使命，似乎正好能搭上吴家这艘还在起步阶段的“船只”，未来的前景或许比他预想的还要更为广阔。
他回想起临行前，与好友兼同乡的郑怀仁的秘密通信。
郑怀仁在信中对他说，这位吴总督雄才大略，志在四海，且对他们这些商人颇为信重，值得他们潮州商帮投靠，并邀请他一同前来麾下效力。
当时陈启明还将信将疑的，但如今到了北大年，虽还未见到本人，这一番见闻，已让他心中信了大半。
郑怀仁所言非虚！
“吴家如此大张旗鼓的招揽华人同胞，甚至还‘半道截胡’来婆罗洲淘金的客家移民，又让郑怀仁等极力联络我等。
其所图谋的，恐怕绝不仅仅只是建立一条与婆罗洲的稳定的商路那么简单。”
陈启明眼神闪烁，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或许，这位吴总督，也对婆罗洲的黄金，有了想法？还是说，对那片土地有所图谋？”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紧，但很快又释然了。
他们大港公司如今在和顺总厅中实力弱小，又势单力薄，如今和三条沟公司那些“半山客”暂时联盟，这才能在公司内部站稳脚跟。
如果能搭上吴家这股强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说吴家对婆罗洲那片土地的觊觎……对于他这种商人来说，自然是哪边能给他带来更多的利益就投向哪边了。
如今看来，吴家显然是一个更有前景的选择。
那么，现在的关键就在于，如何顺利搭上这条线，又如何在这可能的合作中，为大港公司，也为他自己，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就在这时，船身轻轻一震，同时发出一声闷响——靠岸了。
“到了！”船老大高声喊道。
陈启明整理了一下衣冠，将所有图谋都藏进了眼底，脸上转为一副沉稳之色。
他回头对几位还沉浸在眼前景象的同伴低声道：“诸位，准备下船吧。如今是在他人治下，还请谨言慎行，多看多听。”
踏上了坚实而又整洁的码头，陈启明感受着脚下踏实的触感，心中安定不少。
一行人也没有在繁忙的码头上多留，迅速穿越而过，踏入了连接港口与北大年城的那片新兴商贸区。
而在吴志杰的规划下，这里也是当前北大年最繁华的地区，甚至比城中还好些。
一踏入这里，他们仿佛回到了大陆，浓郁的闽粤风情扑面而来。
一路行来，他们停靠过多个港口，但那些地方的建筑大多是马来高脚屋或殖民风格的西洋楼。
但如今，在北大年，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地伫立着的是他们无比熟悉的建筑样式。
有潮州特色的“四点金”厝角头、漳泉一带常见的红砖白石墙体、甚至还有一小部分广府风格的骑楼廊柱隐约可见。
虽然这些建筑大多用料较新，看着建立没多久，形制也因因为本地气候和材料有所变动，但那熟悉的屋顶曲线、门楣雕花，甚至让他们感觉是在大陆的某个县城之中。
在这离家万里之遥的南洋异域，他们竟然能感受到一丝熟悉，强烈的归属感油然而生。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土人、暹罗人、安南人、乃至偶尔走过的西夷面孔夹杂其间，但最多的，无疑还是华人。
耳边传来的，也是各种嘈杂但又感到亲切的各种乡音，漳州话、泉州音、潮州语，甚至还有这一行人颇为熟悉的客家话。
作为潮州人，陈启明能听懂大半，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奇异的亲切感，不过想到这里名义上还是暹罗治下，而暹罗又多潮州人，有此景象，他倒也并非完全无法理解。
就在这时，同行的一位名叫钟阿石的客家头目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紧接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街边一个售卖竹编农具的摊子前，一位皮肤黝黑、穿着短褂的汉子，正用着客家话兼各种手势在和那摊主讨价还价。
“这位老哥！听你口音，可是龙潭乡那边的人？”钟阿石忍不住上前，用客家话试探着问道。
那汉子闻声回头，看到钟阿石一行人，先是一愣，但又转而变为惊喜：“是啊！我就是龙潭乡坪上村的，你……你这口音，也是自家老乡？”
“是啊是啊！”钟阿石激动地握住对方的手，“我是龙潭乡坳背村的，就在你们隔壁！我家里有个姑姑就是嫁到你们坪上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