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房间内。
灯花静静燃着,昏黄的光拢着相对而立的二人,将他们的影子烙印在墙上。
凌夜将酒壶轻轻搁在桌上。
抬眼看向姜暮,声音清泠如旧:“把衣服脱了。”
“……这不好吧?”
姜暮脸色讪然,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先前告状,不过是想借凌夜之势压一压对方气焰,未曾想这女人如此护短,竟直接动了手。
心中感动是感动,可这脱衣验伤……
“脱吧,又不是没见过。”
凌夜神色平静。
烛光映照着她那张清冷绝艳的玉靥,宛如月下盛开的白昙,莹润生辉。
姜暮无奈,只得慢吞吞解开腰带,褪去外衫与中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烛火跳跃,
在他轮廓分明的胸膛与腹肌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凌夜目光落在他腹部那道颜色已转淡,但仍清晰可见的旧伤痕上,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问道:“什么时候受的伤?”
姜暮略显尴尬:
“就前几天……其实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个……我真不是故意骗你,那家伙确实想抽我,只是被我躲开了,没抽着。”
凌夜没有吭声。
她平生最厌恶欺骗,就如当初的师父。
但小姜骗她,她并不生气。
因为对方肯定是有苦衷的。
她上前走到男人面前,伸出细嫩如春葱的指尖,轻轻摁压在男人腹部的伤疤边。
触感微硬,带着愈合期特有的紧绷。
“怎么伤的?”
女人温热的呼吸扑洒在姜暮胸膛上,如羽毛轻挠,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姜暮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腹肌,将韩府发生的事情,拣要紧处简略说了一遍。
当听到“北堂霸天”后,凌夜震惊无比,久久才回过神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懊恼与后悔。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急着离开扈州城,如果自己晚走几天,或许小姜就不会独自面对那般凶险,不会受此重伤……
都怪自己!
“凌姐姐,你不是已经离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姜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凌夜收回手,示意他可以穿上衣服,转身走向桌边,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只是在追秋玥心。她到哪儿,我便到哪儿。”
姜暮心中一惊。
那小狐狸精也回扈州了?
不过转念一想,之前那丫头特意交代让他去案牍库偷卷宗,想必也是为了这事而来,倒也不奇怪。
只是这凌姐姐的嗅觉也太敏锐了,简直是人形雷达。
凌夜打量着他,目光变得有些怪异:
“你怎么这么快就突破四境了?”
这速度,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让她这个曾经的天才都感到有些挫败。
姜暮挠挠头,一脸无辜:
“这几天都在家认认真真地闭关修炼,然后……不知怎么就突破了。其实过程挺艰难的,真的。”
凌夜:“……”
她懒得再纠结这个打击人的话题,拿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说起正事:
“那你怎么又和田副掌司起了冲突?”
不说还好,一说姜暮就来气。
他愤愤不平地将事情经过复述了一遍,末了抓起凌夜刚放下的酒壶,也不嫌弃,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大口,骂道:
“我这人就这暴脾气!
以后他要是真敢在司里给我穿小鞋,大不了老子不干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凌姐姐,到时候我跟你去当巡使去。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容身?”
凌夜望着他豪迈喝酒的样子,又看了看被他毫不避讳含过的壶嘴。
粉唇微动,似想说什么。
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清冷的玉靥上,悄然爬上一抹浅浅的胭脂霞色。
她轻声道:
“田副掌司虽然为人古板,心眼也确实不大,但在公事上还是拎得清的。既然事情弄清楚了,他应当不会故意揪着你不放。
况且,有冉青山在上面顶着,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古板?心眼小?
姜暮嗤笑一声。
论心眼小,我姜某人认第二,还没人敢认第一。
“对了,”
姜暮忽然想起一事,“听掌司说,这次去鄢城除妖,是田副掌司带队。这老东西该不会在半道上给我使绊子,弄死我吧?”
凌夜摇了摇头,有些好笑:
“你想多了。他若真有那种龌龊心思,也坐不到副掌司的位置。
事实上,当年扈州城掌司之位本该是他的,但他觉得冉青山更有魄力,主动让贤。
说白了,田文靖这人虽然讨厌,但对斩魔司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那就好。”
姜暮这才放下心来。
凌夜重新拿起酒壶,指尖在瓷壁上停留一瞬,下意识想用袖角擦拭一下壶口。
但动作微滞,终究没有。
她将壶口抵到唇边,仰头又饮了一口。
不知为何,今夜这壶口似乎格外灼人,原本清冽冷硬的酒液入喉,也仿佛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炽烈的烧灼感,一路滚烫地烧进心窝里。
或许是情绪微澜,或许是酒意悄然上涌。
女人双颊那抹原本浅淡的晕红,渐渐透了出来,宛如雪地红梅。
在烛光映衬下,愈发显得美艳不可方物。
姜暮瞧着,一时有些出神,由心赞叹道:
“凌姐姐,你真漂亮。”
听到这话,凌夜俏脸顿时红透,像是熟透的苹果。
她嗔怪地瞪了男人一眼。
可原本被酒液烧得有些空落落的心尖,却仿佛被这句朴素的赞美轻轻熨帖了一下,泛起一丝隐秘,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喜。
姜暮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干咳一声,连忙生硬地转移话题:
“凌姐姐,你……挺喜欢喝酒?”
凌夜侧过脸,避开他灼灼的目光,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黯然:
“不算喜欢。只是……早年独自在外斩妖除魔,荒山野岭,长夜孤寂,偶尔喝一点,聊以排遣。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姜暮望着她清冷侧颜上一闪而过的萧索落寞,仿佛窥见了这位冰山美人常年独行于世的孤寂背影。
习惯了孑然一身。
无论是面对妖魔险境,还是身处人间烟火,无人相伴,无话可谈。
或许也只有这杯中物,能稍慰那份寂寞了。
他心头微软,脱口安慰道:
“以后我若真做了巡使,我陪你。咱俩……好歹能做个伴儿。”
话一出口,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不对劲。
暧昧得让人窒息。
姜暮自己也意识到这话似乎越界了,连忙解释道:
“呃,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一起组队斩妖。没事的时候还能一起吃个西瓜啥的,喝点小酒,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完了。
越描越黑。
这听着更像情侣套餐了。
凌夜早已侧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纤细挺直的背影,看不清脸上神情。
唯有那白玉般的耳尖,此刻红润润的。
在墨发间若隐若现。
她沉默了片刻,下了逐客令:“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明日再说。”
“哦,好。”
姜暮以为她恼了,不敢再多言,讪讪地拿起酒壶,又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灰溜溜退出了房间。
听着男人的脚步声远去。
凌夜缓缓抬手,捂住了滚烫的脸颊。
“这小子在胡说什么呢!”
什么一起吃西瓜,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幼不幼稚!
一点意思也没有。
心里这般嗔骂着,可脑海中却不听使唤地,悄然浮现出对方所描述的那幅画面。
夏夜庭院,瓜果清甜,酒香微醺,星河璀璨,两人并肩而坐……
似乎,也并非全无趣味。
想着想着,凌夜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眸中那点因遐想而生的微光渐渐黯去,被现实的冰冷与理智撕碎,丢回了记忆深处某个不切实际的角落。
果然。
孤独久了,人都变得脆弱了。
竟让她也开始生出这些荒唐无稽的念头了。
“凌夜啊凌夜,你忘了当年师父是怎么因为男人而万劫不复的吗?”
“虽然小姜和那个大魔头不一样……但,情字伤人,这道理你难道还不懂?”
而且。
我只是把他当成弟弟。
仅此而已。
凌夜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为自己对姜暮那份超乎寻常的在意与维护,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且安全的理由。
为了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与纷乱,她起身去后间烧了些温水,准备沐浴净身。
褪去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