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说起来,导演这个职位在一个剧组里,有时说重要也不重要。
就像郑继荣这次,离开了剧组大半个月,拍摄进度却并未完全停滞。
一些不涉及核心主角、场景相对固定的戏份还是照拍不误。
他只需要回来后集中审片,检查一下成果,把控最终方向就行。
再过七八年,内地多的是“挂名”或“跨界”的导演,很多人压根没学过任何导演理论就能凭名气或资本组建剧组拍戏。
原因很简单,只要找个靠谱的制片人、监制和摄影指导,就能把基础的执行框架搭起来,导演本人可能只需要在关键节点最后拍板定调就行。
但反过来说,导演说不重要,在某些项目里也有极其重要的时刻。
比如郑继荣的上一部电影《盗梦空间》。
如果他这个构筑了整个梦境逻辑和视觉体系的导演不在现场,其他人压根拍不了!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些复杂的空间折叠、失重旋转,需要的是什么样的镜头,每个场景要传达的到底是现实感、梦境感还是迷失感,以及各种细节如何严丝合缝地衔接。
整部电影的叙事像精密仪器,并且环环相扣,一处出错就会出BUG。
所以一定需要像郑继荣这样,在开拍前就熟知影片的视觉与叙事任何细节,并且对剧本理解至深的核心大脑,来坐镇指挥每一个环节。
至于《美丽人生》的话......复杂的镜头语言有是有,但不算多。
更核心的是表演,尤其是以剧情和人物情感驱动。
因此,在郑继荣最后确认所有准备就绪后,集中营的第一幕戏,终于正式开拍。
镜头拉远。
郑继荣混在一行面容枯槁、因为战火而流离失所的难民们中间。
他们被凶神恶煞般、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粗暴地赶着,像驱赶猪猡一样,推搡着走进阴森森的集中营大门。
初入营时,众人身上还穿着从家里带出来各式各样的随身衣服,但无一例外地,所有人脸上都写着迷茫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们的亲人或是在混乱中失散,又或是死在了鬼子的刺刀下。
他们不知道前方迎接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只能麻木地、被动地像待宰的羔羊一样挪动脚步。
但在这片绝望的灰色中,却有个格外扎眼又令人心碎的特殊存在。
郑继荣饰演的李放虽然心里同样沉甸甸地压着巨石,但他面上却强挤出笑容,故作轻松地朝紧抓着自己衣角、脸上写满恐惧的儿子李天明眨了眨眼。
“还记得爸爸跟你说的游戏吗?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游戏的场地。不要害怕,只要我们爷俩完成所有游戏关卡,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听到这话,吴磊饰演的李天明仰起小脸,怯生生地问:“那妈妈呢?也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郑继荣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面上表情有瞬间的凝滞和痛苦。
就在十分钟前,他的妻子就在他眼前,被一帮鬼子狞笑着从人群中强行抓走,他拼了命地反抗,但换来的却只有冰冷的枪托和更残酷的殴打。
然而,郑继荣迅速调整呼吸,眼神虽然难掩悲恸,但强打起精神,用更确定的语气:“对!只要我们做完这场游戏,就能一起回家!妈妈现在也在另一个地方做着同样的游戏,她也在努力呢。”
可是,李天明并没有被完全说服,小声地、带着哭腔:“可我想妈妈了。”
郑继荣心疼地看着儿子,再次蹲下身,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认真而急促地:“听话,天明,这是游戏最关键的部分,我们一定要遵守规则!一点错都不能犯!只要我们赢了,爸爸一定带你找到妈妈,我保证!”
李天明似乎被父亲的郑重感染,眨了眨眼:“那奖品是什么?”
郑继荣被问得一愣,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前面队伍中、同样在默默忍受排队进入集中营,由段奕宏饰演的受难同胞突然转过头。
他用沙哑却配合的声音说:“是坦克!只要你赢了,就能获得一辆坦克,一辆真正的、可以开着回家的坦克!”
“哇~~~”
吴磊饰演的李天明眼睛一下子亮了,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随即用力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孩童该有的兴奋。
他紧紧攥着的手上已经没了刚才的害怕和不安,转而激动地拉着爸爸的手,仿佛真的在期待一场冒险。
郑继荣感激地朝着前方的段奕宏投去一个眼神,小声道:“谢了,兄弟。孩子才八岁,不这样骗他,我只能.....”
“我都明白,不用说。”
段奕宏饰演的男人看着李天明瞬间被点燃希望的小脸,眼神复杂地:“我儿子......也和他一样大。”
“是吗?那他现在在哪?”郑继荣顺着话头问。
段奕宏沉默了几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昨天晚上,死在了鬼子的轰炸里。房子塌了,他和他娘被重重压在下面。我用手、用肩膀、用能找到的一切挖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搬不动......我搬不动那些石头。我想救他们,但我真的搬不动......”
他说着,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无声地滚落,混着脸上的尘土。
郑继荣所有的语言都哽在喉咙里。
他沉默地看着男人那双此刻还在微微发抖、满是血污和泥垢的双手,仿佛能感受到那夜的绝望与冰冷。
这一刻,或许与面前这个刚刚失去一切的男人相比,他还算“幸运”,至少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都还活着。
但这“幸运”在集中营的阴影下,显得如此脆弱和讽刺。
支撑它的,只剩下一个父亲用生命编织的、随时可能破裂的美丽谎言。
监视器后,所有屏息凝神的工作人员,都在揪心地看着两人无声却饱含千言万语的对戏,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在拍摄一段虚构的故事。
而是在重现一段真实的、浸透血泪的历史,里面的每个人物,或许都有千千万万个现实的原型在无声凝望。
郑继荣饰演的李放,紧紧拉着儿子的手,嘴唇翕动,正想再安慰或者说欺骗自己几句时,远处一道沉闷而清晰的爆炸声突然传来。
粗暴地打断了这凝重的悲伤与片刻的宁静。
声音的源头很明显,众人下意识地看向西边,只见爆炸引起的烟尘不断升起,隐约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
“操!”
坐在监视器后的彪子猛地一拍大腿,怒气冲冲地骂道:“是隔壁《金陵!金陵!》剧组!他们也在浦口这边取景拍战争戏!”
情绪被硬生生打断的郑继荣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开拍前没跟他们协调好档期吗?说好了这边白天拍文戏,那边晚上拍战争戏,两边剧组怎么撞到一起了?”
彪子也一脸晦气:“协调过了啊!合同都签了,前几天还各拍各的相安无事,今天不知道他们抽什么风,突然就白天放起炮来了!”
郑继荣看了眼天色和被打断的拍摄进度,他也懒得再去扯皮,直接摆手下令:“去跟他们管事的说一下,从今天起,以后每周一、三、五、日必须给我们留出完整的白天拍摄时间,这是合同里写死的。其余三天他们爱怎么放炮怎么放。”
意思很明确,既然他们不守规矩,那就严格按照合同来,他们拍夜戏就好,错开时间,也不耽误。
得了指令的工作人员立刻小跑着去沟通。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西边恼人的枪声和炮声果然停了,世界重归一种虚假的平静。
《美丽人生》剧组只得重整旗鼓,继续拍摄。
接下来的一场戏,是众人在呵斥与推搡下,来到了分配给他们的、集中营里睡觉的所谓“宿舍”。
与其说是宿舍,不如说是比牛栏还要狭窄的棚屋,昏暗的光线下,密密麻麻放着几十个用粗糙木板钉成的上下床位,空间拥挤到每人都只能分到一个勉强容身的铺位,连翻身都困难。
地面上,四处可见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污秽,墙角甚至还有老鼠窸窣跑过的痕迹。
空气里,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着血腥味弥漫不散。
众人脸上露出更深的绝望,郑继荣也只能捂着儿子的鼻子,强忍着不适寻找他们的铺位。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安顿,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表情冷得像冰的女军官就带着一队士兵,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女人眼神扫过众人,脸上的肌肉像是石膏雕刻般僵硬,她虽然是个女人,但浑身散发的气场比大多数男人都凶悍。
她用生硬冷酷的语调,说了一串急促而命令式的日语。
棚屋里,郑继荣等人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
这时,懂些日语的段奕宏饰演的难友低声翻译:“她在问,有谁会日语。”
略一迟疑,郑继荣想起自己曾在酒店工作,接触过外国客人,然后犹豫着举起了手,站了出来。
那女人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物品,继续用着日语快速下达了指令。
郑继荣刚准备编造出不一样的回答出来用谎言哄骗自己的儿子。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声从不远处炸响!
这次甚至更近,震得棚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一下,直接打断了女军官的指令和所有人的动作。
“我去TM的!”
好不容易被重新酝酿起来的情绪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彻底搅散,。
郑继荣再也压不住火,一把扯下头上破旧的囚帽摔在地上!
他转身对着门外怒吼:“都别拍了!抄家伙,跟我走!这个狗日的陆川是在故意耍老子玩呢!”
这一嗓子,憋了一肚子火的剧组人员也同样生气地附和起来。
转眼间,一大帮还穿着破旧囚衣和日式军服的演员和工作人员,拿着手边的道具甚至棍棒,气势汹汹地朝着隔壁《金陵!金陵!》剧组的方向涌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