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炖得稀烂的猪蹄上飘着一层黄亮的油花,汤里还有青葱和几粒红艳的枸杞浮沉,另外几片不知是什么的、看似像是中药材的东西混在其中。
他在殷桃满是期待的目光中,拿起汤匙尝了一口,然后动作顿住了。
“我以前有说过你厨艺不错吗?”他问。
殷桃眨了眨眼,老实回答:“还没有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饭呢?”
郑继荣放下汤匙,将盅盖重新盖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寡淡得要死,还飘着怪味。以后不准做饭给我吃。”
殷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本来满是期待的神情,已经变成了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抿着嘴不说话。
她最终也只是轻轻地、近乎无声地哼了一下,然后端起汤盅,转身快步离开了房车。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郑继荣反倒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越来越有剧本里女主角那种外表顺从、内心却自有丘壑的倔强感觉了.....
原时空的《美丽人生》电影里,有一半的故事讲的都是男主在辗转到大城市后,在自身犹太身份的限制下,追求女主过程中发生的一些啼笑皆非的趣事与坎坷。
这前半部分主要是为了生动描绘出时局的动荡不安,还有男主本人积极乐观的天性如何照亮晦暗的现实。
这段可以说拍得相当不错,喜剧节奏与情感铺垫都堪称经典。
但问题是一旦换到华国背景的民国戏,就不能直接照搬。
比如里面一些非常意大利式、如同舞台剧的夸张肢体和台词对白,还有西方社会当时对主角犹太身份的歧视等文化语境,这些都必须经过本土化改造,不能原样保留。
因此,郑继荣在创作剧本时,也在这方面做了幅度极大的修改。
核心框架肯定不能变的,自然是要淋漓尽致地展现男主聪慧、机变、幽默与永不熄灭的乐天性格。
这为他后面在炼狱中为儿子编织“游戏”的惊天谎言,提供了最坚实可信的情感力量。
还有一个就是这一家三口前期的温馨、甜蜜与充满烟火气的幸福必须拍暖。
只有这样才能让观众在后期剧情急转直下时,深切而痛楚地感受到美好被摧毁的悲剧力量,以及男主以生命捍卫这份美好的崇高。
但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减重!
原片的主角罗伯托·贝尼尼身高才踏马165cm!体重更是不过百!
而郑继荣呢?身高180出头,体重更是超过140斤。
这体格,放在原片主角身边根本就是大人和小孩的区别!
因此郑继荣下定决心,只能疯狂减肥塑形。
每天进行脱水式的严苛节食与训练,在体型没有瘦到100斤左右的精干状态前,集中营的戏份,他是不会拍摄的。
“这里要修改一下。”
郑继荣拿起红笔,朝围坐的编剧们强调:“这个日军医生,不能有一丁点对男主的同情或怜悯在。”
一位年轻编剧不解地问:“可剧本里写,男主与这位医生在战前在酒店里就认识了,聊得很愉快。而且,也只有男主能够每次都能解答出医生出的那些古怪谜语。两人间不该有一些.......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吗?”
郑继荣摇头:“不对。这个医生所代表的,恰恰是一种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军国主义精英’心态。男主能解答他的谜语,在他看来确实有趣,但也仅此而已——如同一个有趣的解题机器或宠物。这是那个年代许多自诩文明开化的日本知识分子的典型心态,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把华国人当做平等的人。这也导致了后面,在集中营里男主认出他、想求他救自己一家时,医生却连敷衍的想法都没有,满脑子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个谜语的谜底。在他眼里,几个低等华国人的生死,完全不如一个有趣的智力游戏重要。”
“郑导,这样处理会不会太脸谱化、太绝对了点?”
另一位资深编剧斟酌着开口:“如果我们将日本医生塑造得更为复杂,内心也有挣扎,甚至曾共情男主一家,想方设法暗中周旋,最后却因体制或自身懦弱而失败......这样是不是才更能体现人性的闪光与战争的荒谬?”
郑继荣沉默了。
他抬眼看了看这位编剧,没立刻反驳。
对方是八一厂专门请来润色战争戏份、经验丰富的资深编剧,当然,署名权什么的肯定是别想有的。
毕竟剧本的核心框架和灵魂点子都是郑继荣自己出的,这些编剧只是负责润色细节,外加丰富一些符合时代背景的对话而已。
本来郑继荣还觉得对方说得有些道理,但仔细一想,他否决了这个提议。
“我就很疑惑......”
他身体前倾,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在集中营里的日本医生身上找人性闪光点?都踏马在集中营里干活了,是什么人还需要观众去猜吗?对于纯粹的恶,有时候就是需要脸谱化!”
“知道吗?你费尽心思去刻画他的复杂,纯粹是吃力不讨好。你觉得观众走进电影院,想看到的是一个内心挣扎、热于帮助华国受难者的日本人?还是想看到一个冷酷、漠视生命、将华国人视为玩物或实验材料的侵略者?”
“......我明白了。”那位资深编剧也不傻,被这么一点,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马上表示会按导演要求修改。
处理完这段,郑继荣揉了揉眉心,又拿起被润色了多次的完整剧本,从头到尾再快速浏览了一遍关键段落。
为的就是防止这些编剧里面,有人抱着“艺术追求”或“人性探讨”的想法,往里面夹带私货,进行创造性发挥。
他可不想看到自己拍的、反映华国在战争中受难的反战片,最后核心戏剧冲突却莫名其妙地落在踏马的日本人的内心挣扎上。
他是猪肉荣,不是太君荣。
经过这番打磨,剧本尤其是前半段的细节,基本已经和原时空的原片内核与表达重点完全不一样了。
原片里男主第一次登场就被城里人们误认为过来访问的国王,坐着小汽车兜风过了把装逼的瘾。
但放在他这版上肯定不能这样照搬。
毕竟小汽车那可不是小镇青年能摸得着的东西。
但为了开篇就立住男主乐观积极的天性,剧本一开场就安排了一场风波——刚下码头,他随身带的简单行李就被小偷给顺走了。
周围人一阵慌乱,但男主李放却感觉无所谓似的,反过来还笑嘻嘻地安慰气得跳脚的舅舅,说反正行李里只有些旧衣服,钱什么的都贴身藏着。
而且,他半开玩笑地说,小偷说不定也有苦衷,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之后再通过一组快速的蒙太奇镜头,展现主角在金陵尝试过多种工作的身影。
比如卖报、擦鞋、拉黄包车、当酒店服务生........
每个工作他都干得与众不同:
卖报会编押韵顺口的新闻标题招揽生意;擦鞋时会和客人聊最新的时事趣闻,把客人逗乐;拉黄包车不光跑得稳当,嘴里还总哼着轻快的小调;干酒店服务生时,甚至能用蹩脚但热情的几句外语和好奇的外国客人比划着交上朋友。
之后,在一次送报纸的途中,他意外在街角见到了那个在码头上偷自己行李的小偷。
他想起舅舅念叨过,行李里有几件母亲缝补过的旧衣服还在里面,就想追上对方试着要回。
结果这一追,中途阴差阳错下,他撞见几个地痞正在纠缠一位女学生(女主角殷桃),李放想都没想就冲上去解围,用他特有的机灵和口才,连哄带吓地赶走了那几人,也因此结识了殷桃饰演的白梦莹。
由此,开始了两人的缘分故事。
当然,前面的都市求生段落要多加些贴近市井生活的、自然流露的笑料,不能硬挠胳肢窝。
按照这个调整后的剧本,拍摄日程也加快了。
郑继荣一边在拍摄集中营之前的所有轻松戏份,一边也在同步进行地狱式的减重。
他力求在剧情时间线推进到一家人被关进集中营后,自己的体型和外貌能呈现出一种被折磨数月后、急剧暴瘦的虚弱与枯槁感。
为此,他每天吃的不是水煮生菜就是白灼西蓝花,完全断碳断油,还要不定时进行脱水处理,让脸颊凹陷下去。
这对于一个无肉不欢的“杀猪佬”出身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酷刑。
也就在这煎熬与拍摄同步进行的节奏中,西北那边突然传来了一个消息,让郑继荣听后一时不知道该惊喜还是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