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晚七点。
在白天,奥运赛程的所有竞技比赛项目已经全部圆满结束。
但比赛的结束,却并不代表奥运盛会就此落幕。
还有一个万众瞩目、华丽收尾的盛典,正在全球数十亿观众的期待中,缓缓拉开序幕——奥运闭幕式。
其实纵观奥运的百年史,最受关注、最精心筹备的永远都是开幕式。
因为无论是东西方,都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对于精彩开端的重视与期待,大于相对仪式性的收尾。
这一点倒不是谁的特例,纯粹是因为任何奥运会的闭幕式在投入和创意上都没有开幕式隆重和用心,两者基本不在一个量级。
这一点看原时空里老谋子执导的京城奥运会闭幕式规模和节目编排就能明显感受到差距。
开幕式又是起源、又是文字、又是星空和未来,结果闭幕式唯一像样的就一个大杂烩一样的“狂欢”,一大帮国内外的明星唱着唱不齐的流行歌曲,热闹有余,回味不足。
就这水准,你让别人怎么可能爱看?
毕竟唱歌跳舞在哪儿不能看,何必奥运这么大的舞台上看这些。
然而,但这一次外界对于闭幕式的期待值却完全不同了。
因为执导的可是郑继荣!
自开幕式结束那刻起,无论是官方媒体还是追逐流量的八卦小报,或者各大门户网站在开幕式结束后,都在极力地渲染甚至捧杀式地预言郑继荣将的闭幕式会是多么惊艳绝伦,会给到大家多大的惊喜。
老实说,说是“捧杀”其实也不太合适。
因为除了一些真的不怀好意的对家媒体,其余的媒体和大众那是真的认为郑继荣会不负众望,带来一场不一样的视觉与心灵盛宴。
这是过去几年郑继荣用一部部作品带给大家的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
过往,郑继荣一直对此信心十足,同样自信认为自己能驾驭,带给全世界一场难忘的表演。
但直到临近闭幕式还有一个多小时.......他还真有点慌了。
“荣哥,开场环节,领导讲话的时间你看能不能压缩一下,时长有点超了?”
“郑导,有两名演员彩排突然崴脚了,恐怕今晚要临时换人替补。”
“B区那边的灯光信号不稳,初步排查是线路老化接触不良,工程组正在紧急抢救,但时间很紧。”
“荣哥,有歌手刚才反映嗓子不舒服,状态不好,询问希望可以放录音对口型假唱.......”
“荣哥.......”
对讲机、手机、身边的工作人员,一个个状况都在接踵而至。
也不知是不是墨菲定律作祟,这一到马上开始直播的时候,小意外就不断地冒出来。
但还好是提前发现了问题,还能来得及处理,不至于到直播时手忙脚乱。
“领导讲话的时间不能压,把‘狂欢’环节里面的歌曲串烧少安排唱几段就能匀出时间了。”
“演员受伤了那就从备选名单里顶上,这个还用我教你?”
“还有这个线路问题,我强调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必须万无一失!立刻让技术组重新接线排查所有隐患。你们记住,观众席乱点无所谓,咱们舞台一定要干净利落、不能出错!”
郑继荣快速下达指令,然后语气转厉:“告诉那个要对口型的歌手,嗓子哑唱不出来就给老子滚蛋!妈的,今晚最不缺的就是歌手,我差他这一个?你去让他现场清唱一段看看状态,会不会出丑?会出丑让他赶紧离开,换人!”
他心里不爽地骂了一句。
与此同时,他的私人手机又一直震动个不停。
打开一看,都是自己这些年在圈子里的朋友或合作伙伴发来的问候与加油。
像大岳、老陈和黎总他们更是一早都拖家带口地来到了现场,国内几大民营影视公司的老板几乎全部到齐。
放眼望去,除了资本大佬外,明星们更是数不胜数。
在观众席上,抬眼便可看到四大花旦、四小花旦、85小生,几乎汇聚了娱乐圈半壁江山。
更让人震惊地是,洋人面孔比开幕式还要多,显然都是冲着郑继荣的国际名号而来。
“怪了.......”
观众席上,小王老师这次带着院里的一大帮讲师们,好不容易抢到票,坐在观众席中间的位置上四处张望。
环顾四周后,他看着周围星光熠熠的景象:“还真是四处可见明星,你看到刚刚大屏幕上镜头闪过的那些面孔没有?名人明星两只手都数不清啊。”
“郑继荣在他们影视圈地位要比老谋子还要高一些,这些人应该都是来捧场的,也不奇怪。”同事分析道。
“可外国人也比开幕式多啊。”小王不解。
“废话,张一谋在海外哪有猪肉荣那么有名气,你也不看看《盗梦空间》在全球多少票房了。”同事不以为意地回道,觉得他大惊小怪。
小王这才装作如同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好吧,其实同事说的他都非常清楚,但就是心里那股自豪感和分享欲憋不住,想要听自己心里明白的道理。
就是要在在别人嘴里再说一遍,夸赞自己心中偶像的那种感觉。
一帮在大学里平日里严肃端庄的老师们,这会倒都像等着看热闹的孩童一般,脸上写满了期待着表演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八点开始的钟声即将敲响。
鸟巢内已经入场的差不多了,全场屏息凝神等待着。
终于,在万众瞩目下,场内的灯光骤然一黑——
晚八点整。
京城奥运会闭幕式晚会正式开始!
当鸟巢中央那片用于比赛的人造草坪缓缓沉降下去时,九万多名观众还以为接下来会是明星歌舞。
可灯光亮起,照亮的不是什么璀璨舞台。
是墙。
一面巨大到几乎覆盖了整个场地中央的、斑驳的、用投影技术营造出的灰色砖墙。
墙上还有模糊的标语痕迹,墙头似乎还长着虚拟的荒草。
一股子沉旧、压抑,甚至有点破败的气息,瞬间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这.......搞啥呢?”
观众席里,有年轻观众忍不住嘀咕,“闭幕式弄这么灰扑扑的?”
连见多识广的媒体区都有些骚动。
这跟张一谋开幕式那种击缶而歌、画卷流淌的灿烂史诗开局,反差太大了。
后台,郑继荣没戴耳机,也没拿对讲机。
他就站在侧幕条边的阴影里,手指把玩着一只都彭火机,眼睛盯着台下那片由灯光和投影构成的“旧墙”。
旁边一个奥组委的联络官员忍不住压低声音:“郑导,这调子是不是.......起得太沉了?大家等着欢庆呢。”
郑继荣眼皮都没抬:“欢庆?忘本才只知道欢庆。”
那官员被噎了一下,没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似有若无的、像老式唱片机卡碟又像旧式学校上课铃的锐利杂音,吱吱嘎嘎地从全场音响里渗出来。
就在这让人不舒服的声音里,那面“灰墙”的正中央,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不是撕开。
是“烧”出来的。
一道荧荧的、带着毛边晕染的火苗光影,从墙体内部燃起,迅速蔓延,烧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窟窿。
窟窿里,透出的不是后台,而是一本巨大、陈旧、封面上印着《新青年》三个繁体字的杂志封面投影。
那封面也是残破的,边角卷曲,却带着一种冲破束缚的惊心动魄的力量感。
“哗——”
观众席的嘀咕声一下子变成了清晰的哗然。
这视觉隐喻太直白,也太有力了。
那堵墙是什么?
那烧穿的洞和露出的《新青年》又是什么?
稍微有点历史常识的人,心都像是被那虚拟的火苗烫了一下。
解说员的声音就在这时切入,不高亢,不煽情,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此刻特殊的氛围里:
“有些墙,关押躯体。有些墙,囚禁灵魂。百年前,最先醒来的人相信,能烧穿后一种墙的,只能是思想的火。”
话音落,灯光骤变!
数道追光,如同历史的探照灯,“啪”地一声,同时打在舞台不同方位。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静静矗立着几个极高的、带着厚重木质纹理的旧相框。
相框的风格是民国时期流行的样式,有些边角还有仿真的破损。
第一个相框里,是“鲁迅”。
不是课本上那种横眉冷对的雕像模样。
演员坐在一张掉漆的书桌后,穿着半旧的青灰长衫,一只手肘支着桌面,手掌抵着额角,指间松松夹着一支烟。
他微低着头,眼睛却向上看着虚空,那眼神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以及疲惫底下不肯熄灭的横眉冷对。
他面前的稿纸上,还沾着墨镜的句子被特意放大投影在相框底部:“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卧.......卧槽.......”观众席,跟随小王一起来的京城大学中文系讲师猛地抓住了同伴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
这是鲁迅文集中《呐喊》里面的《自序》——《铁屋子》!
课本里背了无数次的句子,在这种近乎“复活”的具象场景冲击下,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紧接着,另外几盏追光下:
“陈独秀”站在一个简陋的木质讲台后,双臂张开,定格在演讲最激昂的刹那,嘴唇微张,仿佛那些振聋发聩的词语下一秒就要破框而出。
“李大钊”则佝偻着背,伏在一盏旧油灯下疾书,光影将他巨大的、握着毛笔的影子投在相框背景上,那影子仿佛比他本人更有力。
“郭沫若”一身西装,比较从容,斜倚着书架,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眼神却看着相框外,带着思索和审视。
没有动作,没有台词。
就是一个个静默的、被装裱在历史相框里的瞬间。
但那种静默的力量,反而压过了之前的喧哗。
整个鸟巢,九万多人,竟然出现了一种图书馆般的安静。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不住的带着震撼的叹息。
“妈,那是谁呀?”一个被妈妈带来的小孩小声问。
“是.......是很了不起的读书人。”妈妈的声音有些哑,她忽然觉得,带孩子来看这场闭幕式,或许比看任何明星都值。
突然,一阵急促的、带着青春躁动感的脚步声打破了静默。
从那些巨型相框的后面,从舞台的四面八方,涌出来一群年轻人。
他们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男生的立领中山装或长衫,女生的蓝衫黑裙。
他们抱着书本,挥舞着纸张,脸上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热切的气息。
他们聚集,争论,手臂挥舞,虽然听不到具体声音,但那种急于表达、急于冲破什么的气氛,扑面而来。
然后,他们做出了一个让全场观众头皮微微一麻的动作。
这些青年学生,分成几队,面向那些静止的“先贤”相框,深深地、整齐地鞠了一躬。
抬起头时,许多人脸上依稀有着泪光。
下一刻,他们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朝着观众席的方向。
也即是朝着那面“虚拟的旧墙”之外奔跑起来!
同时,他们展开了随身携带的白色条幅。
“德先生、赛先生”
“劳工神圣!”
“宁肯流血、不望低头!”
浓墨写就的大字,在奔跑中展开、飘扬。
音乐在这里猛然加强,不再是单一的背景乐,而是加入了密集的小军鼓节奏,和越来越响亮的学生合唱。
唱的是《毕业歌》,但进行了重新编曲,更加激越,更加悲壮。
“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歌声中,奔跑的学生队伍仿佛化作了洪流。
那面巨大的“灰墙”投影,在他们奔跑的冲击下,开始出现更多的龟裂,裂缝里透出越来越强的白光。
最终,在一声仿佛琉璃碎裂的宏大音效中,整面“灰墙”分崩离析,化作无数闪着微光的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舞台大亮!
背景变成了简洁的、充满希望的浅色。
那些巨型相框和奔跑的学生都消失了。
但刚才那十几分钟里,那种从沉闷到燃烧,从静默到奔涌的冲击力,已经像烙印一样打在了每个观众心里。
观众席的寂静持续了好几秒。
然后,掌声才如同迟来的潮水,一层层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其间夹杂着无数压抑不住的叫好声。
“牛逼!”小王忘情地喊了出来,随即被更响的掌声淹没。
国际媒体区的记者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脸上带着兴奋。
他们可能不完全理解这些表演的具体含义,但“思想冲破牢笼”、“青年改变世界”是超越文化的母题。
这个开场,太不“奥运”,却又太“华国”了,一种深沉而自信的华国。
后台,那名之前提出质疑的奥组委官员,看着侧幕条外沸腾的观众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对郑继荣竖了下大拇指。
郑继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捏着打火机的手松开了。
他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上那些激动流泪的年轻面孔,还有陷入沉思的老者,转身走向通往后台深处的通道。
第一把火,点着了。
接下来,该是锻打钢铁的时代了。
他要呈现的,不是轻飘飘的欢庆,而是一个民族从灵魂到脊梁,如何一步步硬挺起来的沉重与光荣。
此刻,鸟巢内滚雷般的掌声尚未平息,一种新的声音便从地底、从四面八方涌动而来。
不是音乐。
是“咚...咚...咚.......”
沉重、缓慢、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像是一颗庞大的心脏在重新起搏。
观众席上的热烈渐渐转为一种带着疑惑和期待的安静。
就在这时,鸟巢顶棚和四周原本用来营造星空或远景的环形大屏幕,突然全部变成了跳动的、灼热的橙红色。
温度仿佛在视觉上骤然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