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将连绵的沙丘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也勾勒出营地清晰的轮廓。
车队驶离最后一段硬化路面,碾过细沙,最终停在一道低矮的、由原木与绳索构成的象征性围栏门前。
两名身着传统坎杜拉长袍、外罩战术背心、腰侧佩枪的警卫肃立门前,目光锐利地扫过车队首车的特殊牌照与皇室徽记。
引导车的礼宾官降下车窗,低声用阿拉伯语交谈几句。
警卫的目光随即投向中间车辆,恰好与微微颔首致意的路宽对上,又迅速通过耳麦确认。
片刻,他们立正,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简洁而恭敬的礼,手动移开了围栏。
这位在阿联酋正当红的中国导演现在也解锁了在异国他乡刷脸的特权了,至少是在泽耶德的这座私产里。
这种刷脸的便利当然来源于过去几个月在这片土地上悄然累积的无形资产。
《视与听》的加冕,不仅仅是个人荣誉的勋章,更像是一束精准的国际聚光灯打在了阿联酋渴望被世界看见的文化和旅游版图上,路宽这个名字,连同他电影中那些关于记忆、时间与文明的宏大叙事,在国际影评人笔下和阿布扎比联系在了一起。
当地的文化官员和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阶层开始意识到,这位中国导演能够提供一种稀缺的、高品质的文化信用。
与此同时,马斯克高调宣布的清洁能源及特斯拉合作意向,经由王室背景的媒体渠道释放也引起了轰动,在急于摆脱石油依赖的国家战略中,这被视为将全球最炙手可热的科技偶像与创新概念引流至本国的重要桥梁。
对于那些关注经济转型的政府技术官僚和商界人士而言,路宽的形象又悄然叠加了一层高级商业媒介的色彩。
阿布扎比和阿联酋的转型是国策,是以通过方方面面的累积,这个国家的所有阶层都开始关注这位中国导演。
包括今天闻风而来的、阿拉伯世界著名的灵媒阿米耶·莎迪雅。
一行人大包小包地进入营地,很显然并非想象中的简陋帐篷群,而是一座坐落于巨大背风沙丘臂弯中的、颇具规模的沙漠行宫。
主体是数顶用深色上好羊毛与骆驼绒混织而成的传统贝都因帐篷,但形制被放大了数倍,宛如沉稳的巨兽匍匐在沙海。
帐篷之间以带有华丽拱顶的廊道相连,廊道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营地中央是一片精心维护的沙坪,边缘点缀着耐旱的沙漠植物与小巧的椰枣树苗,数名身着洁白迪什达沙的侍者已静候在最大的主帐前。
车辆停稳,侍者快步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热浪裹挟着干燥的沙土气息扑面而来,但并不灼人。
铁蛋第一个跳下车,刘晓丽在后面拉都拉不住,外婆甚至怀疑自己现在单纯赛跑能不能跑过这个小犊子。
小男孩现在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龄,迅捷无比地穿过主帐入口和悬挂着精美阿拉伯几何纹样的织锦门帘,又险些撞到两侧矗立着古朴的铜制灯柱。
“站着!不许乱跑!”刘伊妃看得心脏直跳,在后面跟着儿子就追。
还好她日常都穿的平底鞋,这会儿也不管自己的女明星形象,迈着大白腿三步并作两步。
铁蛋哪里听得下去她的聒噪,只身闯进了门廊内,瞬间眼睛瞪着溜圆。
“我的妈呀!”
这会儿他倒是想起他妈了。
中国富二代看着阿布扎比富二代的沙漠行宫内部,头顶不是布,是挑高得仿佛能跑马的穹顶,被深色织物和复杂的木制框架撑起,几盏巨大的、由无数小铜片拼成的枝形吊灯低垂,散发着柔和如蜂蜜的光晕。
那竟然是蜂巢一样的电灯,太有设计感了。
地上铺着的地毯图案之繁复,颜色之浓烈,让小孩觉得有点眼晕,但他没空细看,因为前方那一堆堆看起来就超级好扑的、五颜六色的丝绸靠垫山,正在向他招手!
“芜湖~”
铁蛋的小身体微微下蹲,蓄足了力气,眼看就要对那座最松软的鹅黄色靠垫山发起英勇冲锋。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纤长白皙的手从斜刺里猛地探出,精准无比地揪住了他后脖颈的衣领子——
那里是刘伊妃给他今天新换的、棉质柔软的小T恤,此刻成了悬崖勒蛋的绝佳缰绳。
“刘!铁!蛋!”刘伊妃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儿子耳朵响起的,带着疾跑后的微喘和压制不住的怒火。
她另一只手叉着腰微喘,酥胸起伏,几缕碎发从优雅的发髻边散落,粘在汗湿的额角。
过去镜头前完美无瑕的天仙形象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熊孩子气得七窍生烟的老母亲。
铁蛋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猫,冲锋姿势被强行定格,双脚徒劳地在昂贵的地毯上蹬了两下,嘴里“哎哟”一声。
他扭过头,对上妈妈喷火的眼睛和因为生气而格外红润的脸颊。
这是真享福了,连他爸都没享受过的待遇。
“我是不是让你站着别动?啊?”刘伊妃揪着衣领,把人往自己跟前带了带,声音威慑力十足,“这地方这么大,结构你看明白了吗?一头撞柱子上怎么办?”
“那堆垫子后面要是藏着茶几边角呢?摔一下磕掉你门牙,看你还怎么啃羊腿!”
她一边说,一边空着的手已经扬了起来,作势要往儿子包裹在牛仔裤里、看起来就肉嘟嘟很有弹性的小屁股上招呼。
“我看你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出门前怎么答应外婆的?嗯?”
铁蛋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妈妈是真火了,不是平时雷声大雨点小的吓唬,他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子探险家的无畏气焰瞬间蔫了,但依旧嘴硬。
“我会看路!”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猫嫌狗厌,但很具有小男人的自尊,绝不向任何女人屈服,哪怕是亲姐、亲妈、亲外婆。
“你会看个屁的路!”刘伊妃气得在他屁股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发出啪啪闷响。
路宽正好一脚踏进帐篷,身后跟着小跑进来、一脸担心的刘晓丽和好奇张望的众人,凉爽的空气和内部景象让他微微挑眉,但更吸引大家注意的是眼前母子对峙的一幕。
自从上了幼儿园、打开了调皮捣蛋的潘多拉魔盒,以往的母慈子孝越来越少,这种母子大战越来越多。
“什么路?”老父亲笑眯眯地上前,饶有兴趣地看戏。
铁蛋正苦于被国服第一女剑客生擒,他是见过老妈在电影电视里的武打动作的,心里发怵之下看到救星,灵机一动就要祸水东移。
“爸爸!妈妈说你是个屁!”铁蛋一脸愤慨,颇有种父子之间的同仇敌忾,“她刚刚说我看个屁的路!”
众人一阵轻笑,心道这小子看起来莽撞,但脑子灵清得很,这种和他爸一样的蔫坏估计是天生的。
刘伊妃不搭理这茬,今天是打定了主意要给儿子一个教训,免得酿成大祸。
小少妇在阿拉伯风格的柱石旁站定,斜睨了一眼疑似要和稀泥帮儿子解围的老公,“我就骂了,怎么滴?”
路宽怒斥:“太不像话了!”
铁蛋窃喜,老爸终于硬气一回了!
“说的就是你!”小男孩眼中的英雄父亲走到自己的妈妈中间,却突然转向了自己,“你太不像话了!看你妈追的多累!”
嗯?
这就是顶级导演的运镜吗?
铁蛋一张小脸垮掉,不会迎来男女双打吧?
好在老父亲还是有些良心的,开始东扯西扯:“你看你妈为了追你多不容易,那双又长又白的大腿甩起来跟风火轮似的,就为了追你这个哪吒?”
“还有你妈的头发,刚刚出门才盘的,多优雅,现在跑散了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上……”
洗衣机伸手轻轻替老婆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本来是很有破碎感的,懂吗?高级的!能直接拍广告大片,现在被你搅得只剩下破碎了,美感被你跑掉一半。”
他掏出手机招呼目瞪口呆的儿子,“快,我们给妈妈拍好看的照片,妈妈是阿布扎比的代言人要营业的,我们一家人都指着她开饭呢!”
“想想你的玩具和球鞋?”
铁蛋恍然大悟,原来误会老登了,这是友军!不是伪军!
他表现欲极强地从老爹手里接过手机,当即学着爸爸平日里为了哄妈妈睡觉的态度和语气,“美女,来看这里,笑一笑!”
他脆生生地喊着,小拇指还努力想去点屏幕上的拍摄键,姿势别扭又滑稽。
见妈妈还板着脸,铁蛋更来劲了,他索性蹲下来,改成仰拍,结果因为离太近,手机屏幕上只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气鼓鼓的下巴特写。
铁蛋着急地指挥:“妈妈低头!看看你帅气又专业的儿子!”
小刘的俏脸实在绷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看着儿子的小表情要多谄媚有多谄媚,跟每次哄着自己回房间睡觉的老公如出一辙。
本来以为呦呦是最像爸爸的,现在看来基因锁太强大了,儿子迟早有一天成第二个他……
“赶紧起来!趴地上跟小狗似的!”
“好嘞!”
门口看热闹的一帮人这才笑出声,刚刚看到家庭内部在教育孩子,刘晓丽都一句话不讲,大家自然也是不置一词的。
兵兵和大甜甜这会儿也都从铁蛋身上看到他老子的那股聪明劲儿,一点都不比姐姐差,只不过他习惯了武力解决问题,很少需要用脑子。
苏畅看得又好玩又羡慕,侧头跟庄旭耳语了几句,后者一脸憨笑,相比都在期待自己的孩子未来是什么模样。
“不过你倒提醒我了。”刘伊妃赶紧招呼闺蜜们,“大美女们都来拍照呀,多发一发微博加上阿布扎比的标签呦!”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刘还是很敬业地当即开始呼朋引伴,努力凑了个九宫格,微博和微信前几月刚出的朋友圈都要发一发。
她和阿布扎比的合同今年元旦开始就生效了,是继阿联酋航空后的第二个和白头巾的大合同,三年总价9000万美元。
别说在国内女星中,即便是放眼整个好莱坞都可以说是天价了。
一方面这是她老公带来的溢价,另一方面也是今年趁着戛纳封后和《太平书》在西方走红、人气大增,算是正式登上国际舞台。
收钱办事的小刘自然是敬业的,第一支广告片还未出炉,但日常已经通过这种方式开始打广告了。
说是广告,但其实还是她一贯的接地气的风格:
时而是一家人吃的阿拉伯特色的美食,呦呦和铁蛋的小脸都被P成卡通人物;
时而是这种不算太过精修,但总归还是化了妆的美照,风格上和普罗大众出游的旅游照也差不了多少。
春节期间也正是中国人出行意愿高涨、社交媒体互动频繁的黄金时段。
阿联酋旅游部门与她团队协商的策略,正是利用这段空窗期通过她这位代言人及其拥有广泛影响力的社交圈层,发布高质量、高可信度的真实体验内容,进行一轮高效、温和且极具感染力的种草。
相信小刘的富婆粉丝们很快就要闻风而至了。
有了孩子的一伙人就是闹腾又开心,特别是有个混世魔王一样的铁蛋、和谁见了都想抱一抱的呦呦,众人先各自在房间里放下行李,准备开始下午的欢乐时光。
家庭帐篷比主帐稍小,但同样高阔舒适。
两张宽大的矮榻并排摆放,上面铺着雪白的埃及棉床品,堆着与主帐同色系的丝绸靠枕。
一张显然是给父母,另一张略小的是给姐弟俩准备的。
帐篷一角用精美的雕花木屏风隔出了一个小小的梳妆和盥洗区,另一角则是一个舒适的休息角,铺着厚地毯,放着几个蒲团和一张矮书案,案上甚至贴心地放了几本儿童绘本和画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帐篷内侧垂挂着的“墙”,那是一幅巨大的、用金银丝线绣着繁复星月图案的深蓝色织锦,在柔和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光泽。
织锦前一个古朴的黄铜香炉里,一缕极淡的、宁神的沉香正袅袅升起。
“姐姐,这床好大!”铁蛋一进去就扑向属于姐弟俩的那张榻,在上面打了个滚。
呦呦则更好奇地走到书案边,好奇地翻看绘本,都是阿拉伯小孩儿的启蒙读物,还是有心的阿拉伯和中文双语,显然是泽耶德的两个待客热情的老婆安排好的。
“爸爸,这不是《一千零一夜》吗?”呦呦指着书皮封面,这几个常用字她都认得,不过翻开瞧了瞧,跟自己在北平家里看过的好像不大一样。
“对,和你跟弟弟在家里听妈妈读的是一本书。”
路宽拿起阿联酋版的《一千零一夜》翻了翻,好像自己还妄下定论了,貌似很多故事都是略有修改的。
刘伊妃刚刚利落地地把一家四口的随身行李拿出来,该挂的挂,该叠的叠。
又闻言凑过头来瞄了一眼,“阿布扎比方面还跟我提了这本书呢,广告片就有一些《一千零一夜》的元素融进来,像那个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
小刘有些疑惑:“不过这里头很多都是印度、波斯还有伊拉克的的故事,怎么阿联酋人这么上赶着推广?还视作他们的重要文化?”
她在家里快把这本书给孩子们读完了,很多故事当然是了如指掌的,甚至在她自己小时候就看过了,那个版本还叫《天方夜谭》,传到中国的最早译本甚至可以追溯到1903年。
“天方”是中国对阿拉伯地区的古称,“夜谭”则精准地捕捉了故事在夜晚讲述的核心设定,这个译名后来甚至演变为一个常用成语,足见其文化渗透力之强。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阿布扎比选择这个本读物作为文化宣传点之一也是没错的。
路宽回答妻女的疑惑:“因为这些故事都是用阿拉伯语记录下来的,是以阿拉伯的阿拔斯王朝及其文化辐射圈波斯、埃及、两河流域为背景的故事。”
这书路宽小时候也看过,其实原版《天方夜谭》集合了大量关于性、暴力、政治阴谋、社会讽刺的描写,但现代版本都是专门为儿童出版的简化版和绘图本。
他翻了十多页,似乎认为这也是可以作为和阿联酋进行文化合作的渠道之一,给已经回国的饺子发了条信息。
刘伊妃打开自己随身的大托特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化妆包。
“铁蛋,呦呦,过来。”她坐榻边招手。
“外面太阳还厉害着呢,先涂防晒。”年轻辣妈声音温柔,动作熟练,先挤出一大坨儿童专用防晒乳在手心搓匀,然后拉过铁蛋,从脸蛋、脖子、耳朵后面,到露出来的小胳膊小腿,仔仔细细、一点不落地抹开。
铁蛋有点不耐烦地扭来扭去,被她轻轻拍了下屁股:“别动,晒伤了晚上疼。”
呦呦就省心多了,她也习惯力所能及的事情自理:“妈妈我自己抹。”
给俩孩子都收拾妥当,她又拿起另一瓶防晒喷雾,走到正在研究《一千零一夜》的老公身边。
“头抬起来。”
路宽很配合地微微仰头,闭上眼睛。
刘伊妃就拿着喷雾,对着他的脸、脖子、还有短袖T恤外的手臂都细细地喷了一层,然后用手心把他额前、鬓角可能没喷到的地方轻轻拍匀,手指带着防晒喷雾微凉的触感和她淡淡的护手霜香气。
“你也多注意点,别以为男人就不怕晒。”小少妇小声嘟囔,语气是习惯性的叮嘱。
“好的刘导,你是领捣听你的。”
小刘娇媚地白了眼老公,示意两个小拖油瓶在侧:“捣你个头,上班儿还做五休二呢,这两天免战。”
双胞胎还不知道老爸老妈拿暗语调情呢,外婆刘晓丽很快来敲门招呼大家出去。
走出帐篷,午后阳光依旧明亮,但热度已开始收敛。
路宽环顾了一下已开始热闹起来的营地沙坪,庄旭正陪着苏畅慢慢散步,井甜和兵兵在椰枣树苗旁拍照,阿飞在和一个侍者比划着问什么,却没看到主人泽耶德的身影。
按理说应该早就来同自己会面了,人呢?
正疑惑间,那位身着整洁迪什达沙、气质沉稳的管家已悄然行至路宽身侧,右手轻抚左胸,微微欠身:“尊贵的客人,殿下本已动身前来迎接,不巧,有孕在身的萨拉玛夫人正与阿米耶·莎迪雅女士在一处静室会谈。”
“殿下牵挂夫人,实在分身乏术,特命我前来致上最诚挚的歉意,他稍后便来与您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