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雷德平稳地驶上公路。
车窗外,京都的暮色在山间铺展开来,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车内,郑继荣却显得异常放松。
他打开车载冰箱,拿出一瓶香槟,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起细密的气泡。
他靠在座椅上,翘着二郎腿,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前座,刚子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余光时不时扫一眼后视镜。
彪子坐在副驾驶,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裤子上搓来搓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刚子先开了口,语气故作轻松:“荣哥,外面那帮记者可真会胡编乱造,什么灭门案都编出来了。”
彪子跟着附和:“是啊,就徐建那弱鸡还杀人呢。之前团建去乡下玩的时候,我可是亲眼看到他见到人家杀猪都躲得远远的,脸都白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骂记者,其实都在试探。
郑继荣听着,嘴角微微勾起,没有接话。
彪子从后视镜里偷看了一眼,发现老板正端着香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那眼神让他心里发毛。
“媒体说的没错。”
郑继荣忽然开口:“就是徐建杀的。他一个月前就跑去东南亚了,亲手安排的。而且是我让他动的这个手。”
彪子和刚子同时僵住了。
车里安静了足足好几秒,只有香槟杯里的气泡在噼啪作响。
几秒钟后,彪子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把刚子吓了一跳。
“杀得好!妈的,十几亿啊!换我我都把那老洋鬼子的皮给剥了!”
刚子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声音比刚才高了好几度:“没错!只恨我当时不在场,不然我一定也上去捅几刀才能解气!”
两人说得慷慨激昂,脸都红了,恨不得现在就飞到东南亚去补几刀。
郑继荣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行了,别吹牛逼了,我就是开个玩笑你们还真信啊。”
彪子和刚子同时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后视镜里的郑继荣,讪讪地笑了,但表情也依旧有些紧绷着。
好吧,看他们那表情,是真信了。
在郑继荣被日本媒体围堵的时候,远在沪城的徐建也没能幸免。
是的,他已经回国了。
事情了结后的第一时间,他就飞回了沪城。
可以说他胆子小,也可以说他够谨慎,反正他觉得南亚那个地方近期还是先别去了,先回沪城大本营待着比较安全。
但逃得了曼谷警方的问话,却逃不过媒体的长枪短炮。
这天,他刚从郑继荣苏北老家考察完水电站项目回来,车子刚到公司门口,就被堵在门外的记者们逮了个正着。
“徐总,根据云火科技官网上发布的行程,您前一个月一直待在南亚,请问您在那边主要做什么?”
“徐总,DDS公司范德贝克曾经的下属在媒体上公开骂您是刽子手,说您策划了灭门案,您有什么回应的?”
“徐建先生,目前荷兰警方......”
记者们一窝蜂涌上来,话筒差点怼到徐建脸上。
他倒是不慌不忙,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摆出一副跟郑继荣如出一辙的“那老东西死的好”的眼神。
“没错,我的确在南亚,而且范德贝克失踪的时候,我也的确在泰国。”
这话一出,记者们顿时炸了锅,闪光灯噼里啪啦闪成一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激动得录音笔都拿不稳了。
这家伙是失心疯了?.
这是直接承认了?
徐建等他们闹了几秒,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我是去和曼谷当地政府谈合作开发旅游项目的,这一切都有曼谷当地政府的合作协议可以作证。”
“云火矿业在那边开矿的同时,也会给当地相应的补偿和就业机会,文旅项目的合作就是补偿的一部分。”
“我怎么可能一边跟政府谈业务,一边又去杀一大帮人?我又不是职业杀手。”
记者们刚安静下来的情绪又被他这番话搅得乱七八糟,有人继续追着问:“可云火科技在东南亚有一家私人安保公司,据说里面有上百个拥有战场经验的雇佣兵,这......”
“等等!等等!”
徐建抬手打断他,“我必须得纠正你一下。云火安保是一家拥有正规牌照的安保公司,其业务范围只是为了保护云火矿业在亚洲各地的矿产安全和人员安全。雇佣兵?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公司是给他们每个人交社保的好吧,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合法员工,什么雇佣兵?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得很,真诚到记者们一时都分不清他是在演戏还是真不知道。
几个记者交换了一下眼神,又有人开口:“徐总,那您怎么解释您和范德贝克之间的商业纠纷?云火科技在收购DDS的过程中损失了将近两亿美金,您作为CEO有足够的动机......”
“有动机就代表有罪吗?”
徐建接过话头,语气不急不慢,“那全世界想让我死的人多了去了,是不是哪天我出了事,所有跟我有过节的人都要被抓起来?”
记者被他噎了一下,还想再问,徐建已经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极了:
“我知道大家都喜欢看什么复仇戏码,什么爽文剧情。”
“但云火科技是一家以守法合规为第一准则的公司,虽然公司上下任何一个人可能都恨不得范德贝克出门被车撞死,但我们只会在法律范围内追索权益,绝不会动辄以暴力解决问题。”
“郑董每年开年会都会反复强调,云火科技是为了将科技不再高高在上,用来服务每一个人,用来回馈社会。这是我们公司的企业文化。”
“所以,你们与其在这里诽谤污蔑我们一家守法经营的公司,不如去认真调查一下范德贝克的其他仇人,我想那老家伙得罪的人应该不少。”
说完,他在助理和保镖的护送下往公司里走。
记者们还想追,被保安们拦在了门外。
“对了......”
走了几步,徐建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如果那老头一家真死了,找到尸体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会去他坟头送一束花的,毕竟......死者为大嘛。”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记者们被拦在门外,有人不死心想往里钻,刚绕过保安的胳膊,就被几条膀大腰圆的土狗咧着嘴狂吠着吓了回来。
野火的“导演天团”们,除了吃吃喝喝和被撸,关键时刻也是能派上用场的。
徐建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脑子里还在转着荷兰那档子事。
范德贝克一家十几口人,说没就没了。
到底是谁干的?
他想了很久,想不通。
也许是那个老头在外面得罪的人太多了,不是只有云火一家被他骗过。
用不着自己动手,自然有人收拾他。
徐建把烟掐灭,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新闻网站。
头条是一起发生在泰国的灭门案,但他扫了一眼,发现了一个他没见过的细节——凶手被抓到了。
不是泰国警方抓到的,是日本警方。
新闻里说,凶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日本男人,名叫田中正雄。
此人在十五年前被范德贝克诈骗了三千万美金,公司倒闭,妻离子散,一直怀恨在心。
他花了十五年时间追踪范德贝克的下落,终于在泰国找到了机会。
田中正雄被捕时没有任何反抗,对警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徐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的一部老电影,结尾有句台词——“恶人自有恶人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