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宫之中,颂德前脚刚走,周文泰后脚便赶了过来。
先前码头上他也在,只是人潮汹涌,又有暹罗大臣在前,他的身影并不出众。
此刻进了厅中,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吴志杰一番,见总督大人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大人一路辛苦。”周文泰躬身行礼。
吴志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也不绕弯子:“闲话少叙。这些天你在曼谷,可观察到了什么?”
周文泰沉吟片刻,道:“回大人,没有什么异常。通銮并未在城中增兵,也没有调集禁军的迹象。
朝中大臣们倒是议论纷纷,但多是好奇大人何时到来,并无异动。
依臣所见,通銮此番邀大人北上,应是真心实意想要见上一面,并非鸿门宴。”
吴志杰点了点头,又问:“立国的事呢?那边可有进一步的消息?”
周文泰压低声音:“大人,据臣从查克利那里打探到的消息,通銮应该是准备明日设宴,正式为大人接风。宴席的规格是按藩王礼来办的。届时,恐怕就会当面提起立国之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显然对这场宴席的走向没有十足的把握。
吴志杰却只是淡淡一笑:“明日便明日。他来设宴,我便赴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是你,这些天辛苦了。明日你随我一同入宫,见机行事。”
周文泰心中一暖,躬身道:“是。”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吴志杰早早起身,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袍,腰间束着玉带,外罩一件素色披风。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确认无误后,便带着周文泰和几名亲卫,在皇宫侍者的引领下,朝大皇宫行去。
曼谷的大皇宫虽是新修建的,却已颇具气象。
金顶红墙,飞檐斗拱,层层叠叠的殿宇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宫门前立着两尊巨大的夜叉雕像,面目狰狞,手持金棍,像是要吓退一切不轨之徒。
宫墙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军士兵披甲执锐,目不斜视。
吴志杰一路走,一路打量。
他在北大年住的依旧是当年苏丹的王宫,只简单修缮了一番,与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相比,着实寒酸了不少。
不过,他并不在意。
宫殿再大,也并不能增加几分手中的实力。
穿过重重宫门,越过几道回廊,终于到了正殿。
殿门大开,两侧文武大臣分列,个个身着朝服,肃穆而立。
殿内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正中央的王座上,端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吴志杰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王座上的那个人,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通銮——暹罗却里克王朝的创立者,篡位者,也是他名义上的宗主。
他比吴志杰想象中的要壮硕一些。
圆脸偏方,颧骨略高,下颌结实,一看便是常年征战之人。
眉眼深邃,眼神锐利而沉郁,带着几分好奇。
眉毛浓黑,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偏厚,表情肃穆,极少笑意。
他肤色偏深,带着东南亚人种的特征,但细看之下,眼型、肤色又隐约透出几分华裔的影子——他的母亲是华裔。
吴志杰心中暗暗点头。
通銮的身材中年后微微发福,肩宽背厚,身姿依旧挺拔,自带武将威仪。
手脚粗大,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痕迹。
这个人,绝不是只会坐在王座上发号施令的君王,他是真的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而与之相对比,郑信——通銮的前任,那个同样有着华人血统的暹罗王。
郑信的父亲是广东潮州华人,母亲是暹罗人。
他自认华人,在位时沿用汉式名号,亲近华人族群,对华商、华人移民多有倚重,族群归属感偏向华人。
而通銮则完全以暹罗君主自居,刻意淡化身上的华人血脉,上位之后逐步收紧对境内华人的管控,更偏向维护本土贵族的核心利益。
郑信后期其实已不得人心。
复国之后连年对外战争,打缅甸、清迈、老挝、柬埔寨,几乎年年用兵,百姓苦不堪言。
他出身平民,登基后大量提拔华人、亲信、寒门,挤压旧贵族空间,引发世家不满。
晚年更是多疑、滥杀大臣,动辄以谋反罪处决贵族高官,人人自危。
最致命的是,他自命“未来佛陀”,强迫僧侣给他授予高级佛位,甚至要求僧侣跪拜他、称他为佛。
大量高僧拒绝,遭他鞭打、降级、罚苦役,佛教界激烈反抗。
而佛教是暹罗的国教,国王只能是“佛教最高护持者”,绝不能自称为佛。
于是,通銮的篡位便显得水到渠成了。
先是吞武里叛乱,郑信派旧贵族披耶讪平叛,披耶讪却在前线与叛军合流,掉头攻入王宫,囚禁了郑信。
正在外征战的通銮闻讯率军返回,平定叛乱,处决了郑信,随后登基称王,建立却里克王朝。
登基后,他血腥清洗了郑信的死忠,收回军权,安抚军方,回归暹罗传统,拉拢贵族与僧团。
对于华人团体,他先是以安抚为主,承诺延续郑信时期的政策,待地位稳固后,又逐步收回先前给出的诸多特权。
手段不可谓不高明,行事极为有度。
若不是“篡位”这个污点,他毫无疑问称得上一位英主。
此刻,这位英主正坐在王座上,目光落在吴志杰身上,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通銮心中暗暗惊讶。
太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