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耶·蒙拉差旺脸色一沉,怒道:
“可就算如此,那吴家擅自兴兵,终究……”
“擅自兴兵?”披耶·西萨哈德打断他,“蒙拉差旺,你哪只眼睛看见吴家‘擅自兴兵’了?人家打的是暹罗的属国吗?
霹雳和雪兰莪,可曾向我暹罗进贡过?可曾遣使来曼谷朝拜过?既然不是咱们的属国,人家想打便打,有何不可?”
“你——”
披耶·蒙拉差旺气得满脸通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朝堂之上吵吵嚷嚷,众多暹罗贵族七嘴八舌地辩论着。
不过这一次,支持吴家、甚至出言主张褒奖其行为的贵族,明显不在少数。
一方面,自然是此次行动站得住脚——打的不是暹罗属国,打的又是人人痛恨的武吉斯海盗,大义名分上挑不出毛病。
另一方面,则是那近来甚嚣尘上的消息——吴家有意对外出售一些锡矿的开采权。
这消息早已在曼谷传开,引得不少贵族心动不已。就连在朝堂之上,都多了不少为其开口之人。
一通吵嚷过后,大殿内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通銮身上。
他们心中清楚,这种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具体如何处置,终究还是要看通銮的心意。
而以他们先前的经验来看,通銮显然是站在吴家这边的。
不过这一次,结果貌似有了些许变化。
通銮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依我看……披耶·蒙拉差旺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这吴家此次,确实做得有些过了。无论如何,向我等请示一番,还是要的。”
众人一愣。
这个开头,和以前不一样啊。
不过很快,通銮又补充道:
“不过,其他人说得也不差。此次吴家出兵,打的毕竟是那些武吉斯海盗,为我暹罗商路除了一害,也算有功。”
他顿了顿,做出结论:
“功过相抵,便不予追究了。回头派人去嘉奖一番,让他们知道,本王对他们此番行动是认可的。但也要提醒他们——日后若有大的动作,还是该先知会本王一声。”
众人面面相觑。
这可和先前的经验对不上啊。
以往通銮对吴家的扩张,虽谈不上支持,但至少也是默许的。怎么这一次,反而先指责了一番?
不过,通銮没有给他们太多思索的时间。
他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
“说起来,昨日收到一封南边的来信。诸位可知,是谁送来的?”
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是柔佛的天猛公,和彭亨的拉惹宰相。他们遣使送来国书,愿向我暹罗进贡,请求成为我暹罗的藩属。”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柔佛和彭亨?”
“那可是半岛最南端啊!”
“他们……他们竟主动来朝?”
有消息灵通的官员当即出列,满脸喜色地高声道:
“大王!这可是先前历代先王都未曾做到的伟业啊!柔佛乃马六甲苏丹国之继承者,威名远扬!如今他们主动来朝,正说明大王威德远播,四海归心!”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又有几人连忙出列,齐声恭贺。
“此乃天降祥瑞,实乃我暹罗之福!”
“大王实乃千古明君!”
一时间,朝堂之上恭贺之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至极。
通銮端坐于王座之上,面带微笑,一一颔首回应。
待恭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传本王令——即日派出两支使者队伍。”
“一支南下,前往北大年,面见吴志杰。一则表彰其剿灭武吉斯海盗之功,二则告知他——彭亨与柔佛已愿臣服我暹罗,成为我之藩属。
日后,南边的事,他就不必再操心了。”
“另一支,则直接南下,前往柔佛,与天猛公商议朝贡细节,确定贡期、贡品,回赐国书。”
“是!”
礼官当即领命。
……
早朝散去,群臣鱼贯而出。
通銮却留下了几名心腹,将众人引入偏殿议事。
“大王,”昭披耶·阿派普贴小心翼翼地开口,“臣有一事不明。那吴家行事向来无所顾忌……会这般轻易地罢手吗?”
通銮闻言,却是笑了笑。
那笑意里,有几分笃定,也有几分意味深长。
“罢手?”他缓缓道,“他们自然不一定会罢手。但,柔佛和彭亨若成了我暹罗的藩属,吴家再打他们,就是打暹罗的脸。
到那时,就算本王不想管,也得管。否则,其他藩属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南方天际。
“更何况,本王也没把话说死。表彰的使者去了,该给的面子给了。他们若识相,就该知道——见好就收。”
“若是不识相呢?”另一名心腹忍不住问。
通銮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就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几斤几两了。”
他原本是想趁着这次机会切断暹罗境内不断朝南面吴家领土而去的移民,但在得知了那个彭亨以及柔佛要朝贡的消息后却是停下了这个念头。
一方面是当作“补偿”,而另一方面则是觉得可以就此拿捏吴家,看这吴家到底懂不懂事,是否有其他心思。
此外,那吴家每年都得从暹罗境内购入大量粮食,这也是一张不错的底牌,而除了这些,还有海上贸易、商船补给等……
总之,他手中有很多牌,哪怕不出动军队,也能轻易拿捏他们的死穴。
不过显然,双方的关系还没到这一步就是了。
通銮没有将这些说出来。
众人也不知大王此刻为何如此意气风发,但他们心中都已经明白——
大王对吴家的态度,已经变了。
只是,那变化是深是浅,是暂时的试探,还是长久的转向,还需要时间来验证。
窗外,南方的天空澄澈如洗。
而曼谷的消息,也借着风势,飞速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