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坎,瘫坐下来,大口喘着气。
直到这时,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才慢慢涌上心头,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是肾上腺素退去后身体正常的反应。
“谢…谢谢几位兄弟!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男人忍着腿疼,挣扎着起身向张景辰他们道谢。
旁边的马天宝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坐着别动,先缓缓。”
男人靠坐在土坎上,声音因疼痛而发颤,“我叫范德明,这是我爱人王艳秋,小孩叫豆豆。”
王艳秋这时候从张景辰怀里抱过自己的孩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几位兄弟,我们一家三口今天就……”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孩子冰凉的棉帽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别客气,赶上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张景辰摆摆手,气息也还没喘匀,胸腔里火辣辣地疼,“兄弟伤得怎么样?还能动吗?”
范德明试着动了动那条伤腿,倒吸一口冷气:
“嘶——估计是伤着筋了,就是肿得厉害,骨头应该没断。”
他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裤腿上被棍子抽破的口子,又抬头问:“几位兄弟怎么称呼?眼下打算去哪儿?”
张景辰四人也简单报了姓名。
当听说他们是从大河县来,也是要去大兰县时,范德明眼睛里陡然亮起光:
“真是巧了!今天……今天真是多亏了四位兄弟!”
他再次郑重地道谢,语气诚恳,“等到了县里安顿下来,我一定重重酬谢各位!”
“言重了,出门在外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
张景辰喘匀了气,思路渐渐清晰起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得赶紧去大兰县。这事得报官,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受伤呢!”
范德明忍着疼,思索片刻,说道:“这是肯定的!
不过...几位兄弟,我家就在大兰县,我姐夫是红光鞭炮厂的厂长,我也在那里工作。咱们不如先直接去我厂里,离这儿没多远了。
到了之后,我让我姐夫马上联系他局里的朋友,这样比咱们直接过去报案要快得多,也管用得多。”
张景辰心中一动。
刚才在车上就隐约听到范德明提过“大地红”,现在又听他说“红光鞭炮厂”,这下就对上了。
他看了一眼吕强和马天宝,两人都点了点头。
“兄弟说的有道理。”吕强接口道,“大兰县我们人生地不熟。但你有这层关系,肯定比我们说话和办事好使。”
“那就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于是,马天宝继续搀着范德明,吕刚帮着拿东西,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又咬牙走了两三公里。
终于,前方出现了零星的灯光,房屋的轮廓也隐约可见。
再往前走一段,一个颇具规模的厂区出现在道路右侧。
高高的砖墙上刷着“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白色大字,在夜色中依稀可辨。
厂区占地不小,透过铁栅栏门能看到里面一排排整齐的厂房轮廓。
虽然已是晚上,但仍有几个车间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看来效益确实不错,年底正在加班加点赶工。
走到厂门口,门卫室的小窗透出昏黄的光。
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大爷正围着铁炉子打盹,听到动静抬头,借着灯光看清范德明一瘸一拐的狼狈样子,吓得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哎哟,范主任?你这是这是咋整的?这几位是?”
“李大爷你快去叫我姐夫,我们路上遇到劫道的了!”范德明急忙说道,声音带着急切。
李大爷脸色大变,不敢怠慢,把缸子往炉子上一搁,拖拉着棉鞋就小跑着往办公室的方向跑去,连脚后跟都没来得及提。
张景辰四人扶着范德明一家进了门卫室。
屋子里生着炉子,温暖如初,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众人一坐下来,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张景辰把身体靠在了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王艳秋直到这时,才真正感觉到安全。一直强忍的恐惧彻底释放,抱着孩子低声抽泣起来。
她看着丈夫肿得老高、裤腿都被抽破了的腿,伸手想去抚摸,又怕碰疼了他,眼泪掉得更凶:
“德明你的腿疼不疼啊?不会落下病根吧?刚才还好有你一直护着我和豆豆……”
她回想起黑暗中有别的男人丢下妻儿自己跑掉的背影。
再看眼前始终把她们娘俩护在身后的丈夫,声音哽咽得几乎语不成调,
“我..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了,我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范德明听着妻子这带着哭腔的“誓言”,腿上疼得额头冒汗,心里却涌起一股自豪感,但嘴上却还硬撑着:
“咳!那帮王八蛋,就是仗着人多,手里有家伙……嘶……要是单对单,我……”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王艳秋抹了把眼泪,转向张景辰四人,拉了拉怀里有些茫然的孩子:
“豆豆,快谢谢叔叔们!是叔叔们救了咱们。”
豆豆看着众人,怯生生说:“谢谢叔叔。”
吕强连忙摆手,指向张景辰:“别谢我们,要谢就谢景辰吧。是他看见你们有难,二话不说就折回去的。我们都是跟着他过去的。”
吕刚也用力点头:“对,是景辰的主意。”
马天宝憨厚地笑了笑:“景辰是这样的,就是热心肠。”
范德明看向张景辰,目光里的感激几乎要满溢出来:
“张兄弟,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范德明记在心里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德明!艳秋!豆豆!”
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戴眼镜的四十多岁男人,和一个穿着滑雪衫、满脸惊慌的中年妇女急匆匆跑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拿着家伙的工人和刚才报信的李大爷。
“姐夫!姐!”范德明喊了一声。
“德明,你的腿什么样?天哪……”女人顿时眼眶一红,她家里就这么一个弟弟啊。
“姐,我没啥事啊!就是被打了一下。”
见到范德明似乎没有严重的伤势后,女人又转向王艳秋和孩子,上下摸索着,“艳秋,没事吧?豆豆吓着没有?到底怎么回事啊?”
那戴眼镜的男人是红光鞭炮厂的厂长。
先快速扫了一眼妻弟一家,见人虽然狼狈但还算完好的坐在这儿,
他紧绷的脸色稍缓,随即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景辰四人,语气沉稳:“这几位是?”
范德明赶紧把路上如何被劫、张景辰四人如何折返相救,简洁地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张景辰几人的救人行为。
范德明的姐夫听完,脸色变得十分凝重,
对着张景辰四人郑重地说道:“几位同志,太感谢了!我是范德明的姐夫,也是这个厂子的厂长,姓赵。
今天这事,真是多亏你们了。真没想到离县城这么近的地方,还能出这种事。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久居上位气势,“你们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就行。”
范德明语气也带着怒意:“几位兄弟就听我姐夫的安排吧!这帮犊子真是活腻了,特么敢在我家门口给我打了....”话语中带着一股虎落平阳的窝囊感。
张景辰四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对方能在大兰县经营一个这么大的厂子,明显就是本地的‘刀枪炮’,能是善茬就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