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卷起地上的一张废纸。
张景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孙久波在家养伤呢,这会儿腿打着石膏,下不了地。
平时俩人搭伙,他一个眼神孙久波就知道该干啥。现在忽然少了一个人,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他自嘲地笑了笑,拿起货单自己走进了财务室。
结完账,拿着钱出来,张景辰发动卡车,直奔二粮库。
二粮库大院门口,门卫正蹲在墙根晒太阳,脚边趴着一条大黑狗,懒洋洋地吐着舌头。
“大爷!”张景辰停下车,从兜里掏出一包大生产,抽出一根递过去。
“哟,小张!”老李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咱王科长在不在?”
老李头往院里努了努嘴:“在呢在呢,进去吧,不用登记了。
刚还看见他在走廊里溜达,估计是坐办公室坐乏了。”
“谢谢大爷!”
张景辰道了声谢,把车开进大院,停在办公楼门口。
走到运输科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
王敬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
他看见张景辰进来,放下报纸,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他额头的纱布上。
“你这咋弄的?”王敬峰皱起眉头。
张景辰拉了把椅子坐下,把佳市遇上路霸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枪战和那笔钱的部分,只说自己跑得快,受了点皮外伤。
王敬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
“你小子是真命大!那帮人我早就听队里的人说过,这帮人手上好几条人命,心狠手辣的。”
“唉.....”王敬峰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多亏王哥保佑啊。”张景辰笑了笑,切入正题,“对了王哥,那事儿我跟吕老板说了。
看你这边啥时候方便,我带他过来,咱们当面聊聊?”
王敬峰拿起桌上的台历,翻了翻:“就后天晚上吧。我让北国饭店留个包间,到时候边吃边聊。”
“妥了,那我回头跟吕强说一声。”
张景辰兴奋地站了起来,感谢道:“王哥,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可是帮了兄弟大忙了。”
王敬峰摆摆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少来挑好听的说,我也不是白忙活的。
放心,也不能让你白忙!”
张景辰笑了,立马作揖:“全靠王哥托举,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有...”
“滚!”
“你小子这点儿本事都练嘴上了!去吧,我这还有事儿,不能跟你多聊了。”王敬峰挥挥手。
“得嘞!遵命!”
从运输科出来,张景辰把车开到机修车间。
车间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电焊的火花四处飞溅。
刘科长正蹲在一台拖拉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拧着螺丝。
“刘哥!”张景辰大喊了一声。
刘科长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机油。
他看见张景辰额头的纱布,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兄弟,这是什么造型啊?”
张景辰又把佳市的事说了一遍,他都快说吐了。
刘科长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他把扳手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上下打量了张景辰一遍,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啧啧,原来是你小子啊!”
他嘬了嘬牙花子,“我听说那趟线死了好几个司机。
报纸上都登了——‘特大拦路抢劫案’。你能四肢健全地回来,赶紧去烧高香吧。”
刘科长顿了顿,竖起大拇指:“阎王爷都不收你,说明你还有大事没干完。”
“刘哥抬爱了。”
张景辰笑了笑,指了指外面的卡车:“还是得麻烦你帮我把吃饭的伙计修修啊。
主要是挡板上的弹孔得补,车门上的砍痕得平。
还有,这车斗太矮了,拉煤拉建材都装不了多少。
能不能帮我加高三十公分?顺便再加固一下,现在这路上颠得厉害,别跑着跑着散架了。”
张景辰补了一句:“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能让你和兄弟们白忙活。”
刘科长绕着卡车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又站起来量了量车斗的高度,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材料加工钱,怎么也得八十。但咱这关系还说啥了?
我给你算成本价,六十五就行。
这要是别人的话,少了九十我都不带干的。”
张景辰直接从兜里掏出九十块钱,塞到刘科长手里:
“一码归一码,剩下的钱给兄弟们买包烟抽。”至于能剩多少,就看对方了。
刘科长看着手里的钱,眼睛一亮,笑着摇了摇头:“你小子总这么见外,下次再这样我可真生气了!
说完,把钱快速揣进兜里,“放心!这车我亲自给你收拾,你三天后来取,保跟新的一样。”
“谢谢刘哥!”
刘科长拍了拍车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兄弟呢?
平时不是跟你一块儿来吗?就是那个个子不高、眼睛挺大的。”
“他腿受伤了,骨裂,在家养着呢。”
刘科长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张景辰:
“这年头干点啥都不容易啊,就拿我们这行说——天天油泥里面打滚,摸哪儿都呲溜滑。
替我给他带个好,让他可得注意,腿这东西年轻时候不当回事,老了就找上门咯。”
张景辰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有点绷不住,“好嘞,一定带到。”
他跟刘科长招呼了一声,转身往院外走。
四马路胡同,依旧那么热闹。
张景辰远远地就听见录像厅门口有人喊:“最新香港武打片!票价五毛!欲看从速啊!别挤别挤....”
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还有几个穿着九分裤、烫着头发的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彪子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站在门口检票,看见没买票想混进去的,就上去踹。
“彪哥!”张景辰喊了一声。
“景辰!”
彪子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你可算回来了!这趟出去够久的啊,江哥天天念叨你呢!”
“他在里面吗?”
“在呢,在小屋里呢。你快去吧。”
张景辰点了点头,绕过排队的人群,从侧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满地都是瓜子皮和烟头,还有几个空汽水箱子。
放映室里传来砰砰的枪声和打斗声,还有观众的叫好声。
他走到放映室后面的小屋,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于江正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个铁盒子和几个账本。
看见张景辰进来,眼睛一瞪,立马站了起来,指着他的头部。
“大哥,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先别问这个了。”张景辰提前打断对方施法。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样?这几天生意还行?”
“何止还行?”于江反应过来后,笑着打开铁盒子,“简直是火爆.....你自己看账吧。”
他拿起一个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这是这周的账。
门票卖了一千一百五十三块,零食卖了六百三十二块。
刨去房租、电费、彪子他们三个的工钱,还有汽水、瓜子等零食的进货成本,净利润还剩一千二百八十六块。
说完,他从铁盒子里数出一沓钱,推到张景辰面前:“这是你的一半,六百四十三块。点点。”
张景辰接过钱,没点,直接揣进了兜里。
于江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四百块,递给他:“这是上次你给我垫的那四百块本钱。现在还给你。”
张景辰看了看钱,没接:“不用急着还。咱这录像厅刚起步,你手里留点钱,万一有个急用啥的。”
“一码归一码。”于江把钱硬塞到他手里,“亲兄弟明算账。这是规矩。”
张景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没再推辞。把钱折好,揣进另一个兜里。
于江收起账本,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这几天我加了两个夜场,晚上九点和十点半,一样场场爆满。
有人看完九点的还不走,蹲在院子里等着看十点半的。
周六那天最夸张,门口排队的人从胡同口一直排到大街上。”
“也在意料之内吧!”张景辰点点头。
于江大手一挥,咂咂嘴:“我是真服你了,真照你最开始的话来的——一个月回本,第二个月就纯赚。
而且我感觉都用不上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回本!”
张景辰听着屋内阵阵的惊呼,想了想,说道:“涨价吧,月底要是人变少了,就拿出一两个新片子来提升人气”
“早我就想涨了,就等你回来跟你商量这事儿呢。”于江一拍大腿。
“嗯,明天就涨,但是要写清楚、讲清楚,前排涨两毛,后排涨一毛。”张景辰说道。
“还能这么玩儿?这不是区别对待么?”于江一愣。
张景辰笑呵呵地说:“那大哥你要是带妹子去看电影,你选择哪种票?”
“额....我选前面。你这招挺损啊!哈哈,不过我喜欢。”
于江越说嘴越干,咂咂嘴:“我去拿两瓶饮料。”说完,转身出屋。
张景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子。
心里有些感慨:六百四十三块啊!
他跑这几天,拼死拼活差点把命搭上,刨去油费、过路费、修车费和孙久波的工钱,也就挣六百多块.....
这录像厅他什么都不用干,一周就能稳稳当当分六百多。
这钱来得太容易了,也太香了。
这还只是一家店!要是开两家、三家呢?
啧啧,横财虽然让人热血沸腾,但是细水长流才是王道啊。
于江拿了两瓶大白梨汽水回来,拧开一瓶递给张景辰,自己也打开一瓶,喝了一口。
“对了妹夫,我跟你说个事。”他的脸色忽然严肃了起来。
“大哥,你说。”
“你走之后,这王胖子又来了两回。”
于江把汽水瓶放在桌上,手指摩挲着瓶口,“头一回带了那个长毛。第二回多带了一个人,这人你还认识....”
“谁啊?”张景辰问。
“就是跟汪大炮兄弟合伙的那个何武,也是做买卖的。穿得人模狗样的,说话倒是大气。”于江说。
张景辰的眉头皱了,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个人:“何武?他来干什么?”
于江冷笑一声,“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掺和咱们这买卖。
他还说可以出高价,让咱们帮着搞台录像机和录像带。”
“你怎么说的?”
于江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说大老板不在,我就是个看店的,做不了主。
他说‘不急,我等得起’。态度倒是挺客气,就是笑眯眯的样子让人没什么好感。”
“走的时候,那个长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彪子说他数了咱们的椅子。我估计连咱们中间休息多长时间,他都掐了表。”
“哦?”张景辰笑着说:“这是来学习的啊。”
于江弹了弹烟灰,“嗯,而且胡同口最近有不少生面孔。
彪子说每天下午和晚上,都有两个人在对面的馄饨摊坐着。
也不看电影,也不吃饭,就点一碗馄饨,坐一下午,眼睛一直盯着咱们这边。”
张景辰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发出笃笃的声音。
放映室里的打斗声还在传来,夹杂着观众的叫好声,热闹非凡。
但张景辰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这么赚钱的买卖,不可能没人眼红。
“大哥,你这样......”张景辰低声对于江嘱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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