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英姐。”
张景辰已经走到了门口,回过头对着她笑了笑,“我还有点事儿,就不坐了。史鹏回来你跟他说一声,让他有事儿就来找我。”
张景辰说完,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院门。
李英回到屋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眼泪止不住地流,一滴一滴,落在信封上。
她低下头,再次打开信封,看着里面那沓钱——十块的,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整整三百块。
李英再也忍不住,双腿一软,蹲下身,双手抱着膝盖,放声痛哭起来。
像是在发泄什么。
张景辰从史鹏家出来后,又从兜里掏出四百块钱放进信封里。揣好。
他蹬上三轮车,往马天宝家的方向驶去。
两家离得不远。
刚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还没停稳车,张景辰就听见院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他赶紧停下三轮车,从后斗里抱起纸箱。
........
史鹏推开院门。
身后拉着一个爬犁,爬犁上绑着一根根粗木头。
他弯着腰,身子使劲往前倾,后背绷得紧紧的,双手紧紧攥着拉爬犁的绳子,一步一步往前挪着。
史鹏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脸被寒风刮得通红。
进了院子后,他扶着爬犁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然后他解开爬犁上的绳子,开始把上面的木头往下卸。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闷响,在院子里回荡。木头砸在地上,震得雪沫子飞起来。
一根,两根,三根——都是他在林子里找的枯树,锯成段,拉回来当柴火。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李英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看到儿子的模样,立刻走了过来,“我帮你。”
史鹏摇了摇头,喘着气说:“妈,不用啊,这点小活我自己能搞定。”
李英看着他满头满脸的汗水,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弯下腰,抱起一根木头,码到墙根底下。母子俩一前一后,闷头干活,只有木头落地的声音。
二人很快忙完。进屋。
史鹏走到炕边,脱下身上的棉袄挂在墙上。领口处已经被汗水浸湿,冻得硬邦邦的。
李英给他打了一盆水,放到凳子上。水是温的,毛巾搭在盆沿。
等史鹏洗漱完毕,擦干脸,李英才开口:“小鹏,你姨夫刚才来咱家了。”
史鹏明显愣了一下,擦脸的手停在半空。
他这才想起来,昨晚张景辰确实跟他说过,今天要来他家找他说点事儿。
下午光顾着锯木头拉柴火,他给忘了。
史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姨夫说啥了?他没生气吧?”
李英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没有,你姨夫没生气,他还特意给你带了东西来。”
她说着,转身走到柜子边,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收音机纸箱抱了过来,放在炕沿上。
“这是你姨夫给你买的收音机,说对你学习有帮助。”
史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箱,把收音机拿了出来。
深棕色的外壳,光滑发亮,两个银色的旋钮,小巧精致。
他轻轻地摸了摸收音机的外壳,又小心翼翼地转了转旋钮,咯噔咯噔响。
史鹏脸上露出了爱不释手的神色。
这东西,他在张景辰家里吃饭的时候,天天听。
从收音机里,他知道了很多自己从来都没听过的事情。国家大事、世界局势,还有远方的风景,那都是他向往的世界。
李英又从柜子里,把信封拿了出来,递到他手里,“还有这个,这是你姨夫给你的工资。”
史鹏下意识地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以为这台收音机和昨晚的炮仗,就算是姨夫给他开的工资了。
没想到还有。
他抽出那沓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当确认是整整三百块钱时,他抬起头看着李英,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李英看着他,没有说话。
史鹏沉默了几秒,语气坚定地说道:“妈,这个钱咱不能要。”
李英看着他有些惊讶:“小鹏,你……”
“妈,我真的不能要这钱。”
史鹏打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执拗,“我跟着姨夫帮忙,根本没干啥重活,就是在摊上打个下手,收收钱、递递东西,干的都是轻省活儿,根本不值这么多钱。”
“而且姨夫可没少帮助咱家,又是借钱,又是给面、给鱼。还有这些东西。”
李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家里需要这钱。
可看着史鹏坚定的眼神,她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李英想起了张景辰临走时说的话,“只有史鹏有了出息,她家的日子才能真正的好起来。”
三百块钱,在这个年月对于任何家庭来说,都是一笔巨款。
说实话,李英有点舍不得。
但她更尊重史鹏的想法。因为史鹏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也是她的全部。
李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欣慰:“那你就去把钱还给你姨夫吧,好好跟他说,别让他生气。”
史鹏重重地点了点头,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生怕弄丢了:“嗯,知道了,我这就去还给姨夫。”
李英忽然想起什么,再次说道:“对了小鹏!”
史鹏疑惑地看着她:“咋了妈?”
李英指了指桌子:“你姨夫还给你留了一本书,在桌子上呢。说让你多看看,对学习有帮助。”
史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桌子上放着一本书。
走近一看,封面上写着——《毛选》
他拿起书,轻轻翻开扉页。
一行不算好看的字,清晰可见。
上面写着:「时将巨擘撑天地,岂是寻常儿女颜。」
史鹏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紧紧握着那本书,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风吹过院子,卷起一阵雪沫。
屋里,厨房的炉火噼啪响着,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一滴水珠,从史鹏脸颊划过,落到地面。
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