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没具体说数目,但脸上的神情让孙久波知道,肯定不止“小赚”。
张景辰接着说:“现在那摊子上就我和天宝俩人,有些忙不过来,今天下午还跑了不少客。
我就想着这买卖能做,想叫上你一起呢。多个人手能多卖不少。”
孙久波听着,眼睛先是一亮,那是好兄弟没忘了自己时本能的高兴。
但随即那点亮光就迅速黯淡下去,被一层愁云笼罩。
他嘴唇动了动,没立刻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裹在被子里的手。
张景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问:“怎么了?是不是抽不开身?”
孙久波叹了口气,没再隐瞒,把这段时间的事儿一五一十跟张景辰说了。
家里老三孙久斌和王小美,还有王小美那个能说会道的哥哥,三个人不知从哪儿倒腾来一批布料和成衣,说是南方来的“时髦货”,价格便宜,然后在百货大楼里租了个小角落卖这些衣服、布料。
那些东西孙久波看过,质量实在一般,有的线头都没剪干净,颜色也染得不匀,质量更谈不上多好,说白了就是次品或者积压货。
可架不住样子还行,价格又低,过年人们买新衣服的意愿强,这几天还真就卖出去不少。
刚开始父母不放心老三,就让孙久波去帮忙“掌掌眼”,其实就是盯着点,怕弟弟吃亏。
可孙久波去了才发现,自己说的话弟弟基本不听。
那王小美的哥哥更是表面客气,实则压根没把他放眼里,只当他是个出傻力气的。
他劝过弟弟几次,说这买卖不长久,质量不行回头客肯定找回来,而且他们这进货渠道也不明不白。
可孙久斌正被每天哗啦啦进来的钱迷了眼,哪里听得进去,反而嫌孙久波啰嗦不懂行情,还总撺掇孙久波也投钱进来一起干。
“二哥,我是真想给去你帮忙。”
孙久波抬起头看着张景辰,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挣扎,
“能跟你一块儿干点事,哪怕不挣钱我心里都痛快。可眼下老三这边我爹妈实在不放心,我也不能真撂挑子不管。
可他现在上头了,我说啥他也听不进去。”
他搓了把脸,声音更哑了,“我夹在中间太难受了。”
张景辰安静地听着,没打断他。
等他说完,才伸手拍了拍他裹着被子的肩膀,力道不重。
“我明白。”
张景辰的声音平稳,没有责怪,也没有失望,“你先紧着家里。老三那边你尽到心就行,把该说的说了,该提醒的提醒了,听不听在他。
人各有命,没准他这回就撞大运干成了呢?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孙久波听着这番话,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
他不怕吃苦受累,怕的就是有人突然关心。
这几天孙久波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弟弟任性,王小美兄妹也没拿他当回事。父母不放心弟弟,让他去帮忙照看。
但他说的话孙久斌根本不听,他出的建议三人也就是表面客气,但那种嗤之以鼻的态度,就好像在说他懂什么?
再说的多了,孙久斌就让他别瞎掺和了,说他什么都不懂。
这种里外不讨好的事,让他架在中间备受煎熬。
而张景辰这两句话平平常常的关心话,打破他内心情绪的平衡。
“二哥……”他喉咙哽了一下,没说出别的话来。
“我看你这样子不光是累的,是不是要感冒了?”
张景辰看他脸色实在不好,伸手在他额头试了试,有点热,“吃药没?”
“没,没事,睡一觉出出汗就好了。”
孙久波躲开他的手,吸了吸鼻子,“二哥你快回去吧,天晚了,明天你还得忙。我这儿真没事。”
张景辰看着他强撑的样子没再多说,点点头站起身:
“行,那你好好休息,多喝点热水。我先走了,有事吱声。”
“哎,我送你。”孙久波又要起来。
“送啥送,躺着吧。”张景辰按住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孙久波打了个哆嗦,看着那扇门关上,隔断了张景辰的背影。
他重新缩回被子里,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心里也空落落的。
躺了没几分钟,正当他昏昏沉沉又要睡过去时,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孙久波以为是母亲,闷在被子里说:“妈,我真不饿,不想吃,你们吃吧。”
“不饿也得垫吧点,不然哪有力气干活?”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孙久波猛地掀开被子,只见张景辰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和一瓶玻璃瓶的黄桃罐头。
那罐头是大瓶的,橘黄色的糖水里泡着饱满的黄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二哥……”孙久波愣住了。
“路过卫生所还没关门,给你买了点药。”
张景辰把纸包放在炕沿,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不想吃饭就吃点水果,甜的,发发汗也好。”
他把罐头也放下,玻璃瓶底碰在炕沿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孙久波看着那药,又看看那瓶在这个年代格外珍贵的黄桃罐头,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堵得他胸腔发胀,鼻子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着头。
张景辰像是没看到他发红的眼眶,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记得把药吃了,一次两片。罐头用热水烫烫再开,别吃太凉的。我走了,真不用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再次拉开门,瘦削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黑暗里,脚步声也迅速远去。
孙久波这次没再躺着,他掀开被子胡乱套上棉鞋,追到门口。
推开偏房的门,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大屋窗户透出的暖光和喧哗。院门处早已不见张景辰的身影。
寒冷的夜风刮过他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站在冰冷的院子里,回头望向大屋。
窗户上映出里面谈笑风生的人影,孙久斌兴奋的吹嘘声和那个王哥的高谈阔论隐约可闻。
偏房门口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他脚下这片冻得硬邦的土地。
站了片刻,孙久波默默转身,回到了小屋。
他拿起炕沿上那包药片,又摸了摸那瓶仿佛带着温度的罐头,然后拧开家里暖水瓶的盖子,倒出半茶缸热水。
热气升腾,模糊了他有些发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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