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被一个奔跑送信的人撞了一下。那人穿着短褐,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张纸,跑得飞快。被撞的观众还没来得及骂出声,送信人已经跑远了。镜头自然而然地跟着送信人的脚步拉远,开始迅速浏览长安城。
这个长镜头是整部剧最骄傲的开场之一。长达两分多钟,一镜到底,带着观众从马球场出发,穿越大半个长安城。它不是简单的炫技,而是在这个过程中,不动声色地把这座城市的肌理、阶层、生态全部呈现出来。
镜头先是跟随奔跑的人扫描了酒楼。酒楼里正在举行一场诗会,几个文人墨客端着酒杯,摇头晃脑地吟诗。其中一个人念了一句“停箸不胜饮”,旁边的人立刻鼓掌叫好。
然后镜头跟着从酒楼里叼着一根骨头的狗,穿过坊门到达另外一个坊。坊门两侧有士兵站岗,坊内有集市,人头攒动。狗跑得很快,镜头跟得也快,坊间的小巷子在画面里飞速后退,像是一条时光隧道。
然后狗赶跑了一只猫。那只橘猫炸着毛,“喵”的一声窜上了墙头,镜头又跟着猫跳上了妓院的二楼。
妓院的二楼光线暧昧,红色的纱幔在烛光中飘动。猫从半开的窗子里跳进去,落在窗台上,然后转过头来,用一双绿色的眼睛看着镜头——仿佛在说“你也要进来吗”。镜头顺着那扇开着的窗子往里探,看到了里面一个大胸的妓女正在和一个嫖客大战,两个大灯上下翻飞。
因为HBO的尺度,这部剧集的裸露戏份还不算少。这个妓女的演员来自高雄,是台湾小有名气的成人影片女演员。是李谦找来的,这段戏也是李谦拍的。像这种专门过来拍摄裸露戏份的女演员,李谦从台湾一下子找了二十几个,和他联系的那位经纪人差点以为这位导演要拍个《台北热》系列。李谦在电话里解释了半天,说“不是那样的,我们是正经历史剧”,经纪人在那头嘿嘿笑,说“我懂我懂,历史剧嘛,古装的那种”。李谦后来跟吴忧说起这件事,两人都笑了半天。
猫惊飞了树上的一只鸟。那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镜头又跟随它继续拉远。从高空俯瞰,小半个长安城的繁华景象尽收眼底。坊市如棋盘,街道如经纬。那种气势,那种格局,让人不由得想起杜甫的那句诗——“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鸟飞累了,落下来,来到长安西市。这里是胡商聚集的地方,波斯的地毯、大食的香料、天竺的宝石、拂菻的琉璃,应有尽有。一个胡商正在跟一个唐朝商人讨价还价,他的手势夸张,表情丰富,说的是带着口音的汉语:“这个,好东西,便宜给你,十贯给你。”唐朝商人摇头:“五贯。”胡商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成交!”
然后,再往前推,进入夜色。掠过朱门大户的穷奢极欲之后,镜头落到贫民区,暗巷里一个正在奔逃的人被人堵住,在极短时间内被杀掉,凶手翻找出几贯铜钱扭头进了地下赌场。这个肮脏的地方则是另外一种喧嚣,斗狗的,斗人的,甚至用人斗狗的。各种血腥都在这里体现。
这组镜头长达两分多钟,一气呵成,将盛唐时期的长安城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镜头前。事实上,这组镜头里出现的几个地点——酒楼、妓院、西市、集市等在后续的情节中会多次出现,每一个地点都有一条故事线,它们不是随便拍的,是和主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连一开始被杀的倒霉蛋,和地下赌场中正在和猎狗搏斗的亡命徒,都在后续有各自的发展和意义。
观众第一次看的时候可能不会注意,但二刷三刷的时候就会发现,那些看似随意的细节,全是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