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盛京。
皇宫,凤凰楼。
大清摄政王永瑆,正仰躺在凤凰楼台的一张软塌上,眼神迷离不知在看什么,跪在塌边的随侍太监手捧一杆铜制烟枪,时不时就递上去给摄政王抽上一口。
“哒哒哒!”
一名小太监突然急匆匆慢跑上来,朝着永瑆远远跪下:“摄政王,盛京将军晋昌有要事求见!”
“……”
“摄政王,盛京将军有事求见!”
“……”
两声呼喊没有反应,小太监忍不住微微抬头,就看到摄政王身边陪侍的老祖宗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小太监立刻心领神会,身子伏低,就这么跪等着。
凤凰楼外,盛京将军晋昌身着一品大清满洲武官官服,红顶官帽上还多了双眼花翎,身后跟着一大帮文武官员,清一色都是满官,没有一个汉官。
自从满清退回关外,虽然也带上了一些汉臣官员及家眷,但基本都已经归入了旗人籍。
而且,满清摄政王永理为了显示满汉区别,体现满洲人的尊贵性,重新恢复了清初建制时,满汉官服上的差异性。
比如,文官中同为一品,满洲官的补子可用仙鹤,而同品级汉官则不能用,满洲文官的顶戴可用宝石,而汉官只能用琉璃,就连花翎也恢复到了只有满官能佩戴,汉官没有资格佩戴花翎。
许多重要的官职位置,也都开始逐渐排除或者边缘化汉军旗的官员。
“这么久了,摄政王怎么还不召见我等?”盛京府尹明志皱眉问道。
他们可是来这里站了有一会了,还是给那小太监塞了钱,就算凤凰楼是盛京城的最高楼,那也差不多该能跑个来回了。
晋昌眉头微挑,说道:“明大人,再等等吧!摄政王身系我大清国事,平日里政务繁忙了些也正常。”
晋昌这么说,明志也不多言,只是眉头依旧紧皱,就这么等在外面。
虽然现在还是夏季,但这里是辽东关外,出了名的苦寒之地,就算夏季气温也不是太高,而且马上就快入秋,时不时就会有寒风吹拂,吹得人浑身不舒服。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等的晋昌这沉稳性子都有些不耐烦,之前的小太监终于是从楼里出来。
不等小太监说话,明志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尔等狗奴才到底干什么吃的?让你去通报摄政王,居然能去了那么久,你是把爷们的事当成耳旁风了,还是嫌弃收的银子太少了!”
到底还是文官,就算发火,骂的也比较文明,没有太过粗鄙。
要是换个武官来,骂不骂人先不说,反正上去几个耳光是免不了的。
小太监一见这几位大人发火了,当下跪地磕头道:“几位大人息怒,摄政王……摄政王正在里头等着几位大人,还请……还请几位大人上去说话!”
明志似乎还不解气,上去朝着小太监就踢了一脚,一脚把小太监踢翻过去。
那小太监吃痛之下,挣扎着爬起来,完全不敢喊疼,只能继续把头低着。
晋昌咳嗽一声:“好了,明大人,摄政王还在里面等着咱们,不要再耽搁时间了。”
“哼!”
明志闻言,又冷哼一声,这才愤愤的跟上晋昌上楼。
到了楼上,本来已经快要消气,心里想着正事的明志,在见到摄政王永瑆后瞬间又是怒从心起。
只见,斜靠在软塌上的永理,浑身衣衫不整,脸色苍白,气息虚浮不定。
虽然已经差不多清醒,但眼神依旧带着刚刚嗨翻了,才缓过劲来的呆滞。
特么的,他们这些盛京当官的,天天为了大清祖业和抵御南朝(大汉)呕心沥血,而这位摄政王倒好,整天忙着躲起来吸嗨,要么就是跟清宁宫里的年轻太后厮混,完全不知天地为何物。
明志气的脸色通红,忍不住质问道:“我等刚刚在外等了那么久,不知摄政王都在忙些什么,居然连接见我等的时间都没有?”
永瑆呆愣了半秒,回过神来说道:“伪汉南朝盘踞辽南(辽东半岛)一带,实在让我卧榻难安,所以便在这凤凰楼观景睹物,倒是不小心怠慢冷落诸位。诸位都是我大清的国之柱石,股肱重臣,这次是本王做错了,还请各位莫要怪罪本王!”
永瑆虽然刚刚都吸嗨了,但这会脑子已经基本清醒,明志话里的怨气很容易就能听出来。
而他又是关内来到关外,没带多少人马(带的人马都在密云关被击溃),正是要仰仗这些人,所以认怂认的非常快。
永瑆这么快就认怂,倒是让明志也不好再借题发挥,只得压下火气,沉声道:“摄政王,自朝廷移驾盛京以来,关内旗民、官员、家眷随行者众,盛京及周边庄屯人口陡增过万之数。眼瞅着就要入秋了,关外本就苦寒,冬日漫长,柴薪、米粮、布匹、药材样样都是吃紧的很。户部前几日刚盘了盛京的几处官仓,存粮至多能支撑到明年开春,前提还是今秋各庄屯的收成都能如数征缴入库。可如今……”
说到这,明志顿了顿,似乎欲言又止。
晋昌当即接过话头,说道:“可如今却是有两桩子事最为棘手。其一,南军(大汉)已经占了金州、旅顺口几处沿海要冲,又锁死了盖州关口,于辽南诸堡寨步步为营,已经卡住了辽河入海口的航道不说,还频频遣骑哨过来滋扰,导致辽南一带根本无法稳定屯垦,就算能够屯垦的地方,粮税也是极难征调,水路压根没法走,陆路的话损耗太大。而且,南军还到处广发檄文告书,宣称只要旗民愿弃暗投明、剃发归汉者,一律都能既往不咎,还能分给田产。现今已有不少生活困顿的汉旗民乃至下层的满洲旗奴包衣,偷偷举家南逃。长此以往,不仅粮税受损,旗民人心也会散了!”
永瑆听着,脸色看不出变化,倒是搭在榻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摸上了铜烟枪。
盛京户部的一位满侍郎,此刻也是忍不住出列说道:“摄政王,晋昌将军所言还仅是其一。这其二更是饮鸩止渴,遗祸无穷,自关内回来的诸位王公、贝勒以及旗下大爷们,许多都染上了烟(糖)瘾癖好,尤其这关外苦寒,更觉此物能帮他们驱寒提神。如今盛京城中货市,此物流通甚广,而且价高利厚。不少京郊的庄头、旗户们,见种此物价高,全都将好好的熟田改种‘糖苗’,里面甚至……甚至还牵涉到了许多权贵大爷。此消彼长之下,关外能产粮的田地会越来越少,而需要粮食供养的旗民反而增多,国库将难以为继!”
“还有,”明志铁青着脸补充道,“那些关内来的大爷,居然嫌弃盛京的屋舍简陋,纷纷跑去圈地建园子、修戏楼,耗费材料人力无数。盛京周遭山林几乎遭到砍伐一空,现在连冬日烧炕的柴火都成了问题。更有甚者,为了凑钱去换‘糖烟’,干脆变卖田产、压榨旗下奴,闹得各庄屯里是怨声载道,逃奴愈发众多。”
永瑆听到这里,总算是坐的正了,没再慵懒斜躺。
只是,也就是如此了,对于几人过来说的这些事情,他作为摄政王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知道了没用,首先他这摄政王就不是完全能说话算了数的,自从密云关大败,他的政治、军威全都降到最低,已经没法完全震慑那些八旗权贵。
而且,被他从关内带出来的权贵,跟关外八旗本就有着矛盾,对他这个摄政王同样也是怨言颇多。
关内权贵看不上关外苦寒,关外八旗同样看不上关内的这些大爷们。
而永瑆的权威大减,为了确保大清不乱,同时保障自己的权威地位。
既要倚仗晋昌等关外将帅的实权派,又不能过于得罪那些关内带回的八旗王公,他还指望着这些家伙,帮他制衡一二呢!
什么抽“糖烟”、圈地享乐,在这些八旗大爷们看来,那都是天经地义。
国难当头?那关他们屁事?
爷们生下来,就是要享受荣华富贵的,至于报效朝廷,他们的老祖宗都给他们把这辈子的活都干完了。
“诸位所言,俱是实情。”永瑆强打精神,思虑片刻后说道,“粮草之事,确实是现在当务之急。晋昌将军,能否先加派些兵力,设法从辽南多抢收些粮食回来?哪怕多些损耗,也强过现在坐吃山空,好歹解决下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