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正,蘑菇屋的院子里洒满了慵懒的金光。
黄垒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迈着方步跨进了院门。
刚一抬眼,就看见陈赤赤正窝在凉亭下的藤椅里,怀里抱着那只名叫“点点”的橘猫,一人一猫,眯着眼晒太阳,画面和谐得像是幅年画。
点点舒服地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陈赤赤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猫毛,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显然正在享受这难得的偷闲时光。
然而,这副画面落在黄垒眼里,却成了某种“不守规矩”的刺眼存在。
在他看来,这蘑菇屋就像是他的领地,每个人都该像那个不停转的陀螺,围绕着他的指挥棒转动。
黄垒走到门槛边坐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眼神在陈赤赤身上停留了几秒,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赤赤啊,别跟猫腻歪了。去后院菜地摘两颗白菜回来,中午再给你们弄个醋溜白菜解解腻。”
藤椅上的陈赤赤动作一僵,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早上顾淮帮他解围时的那股热乎劲儿还没过,腰椎上那股隐隐作祟的酸痛感此刻更是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尖锐起来。
他本以为顾淮揽下了重活,自己就能稍微喘口气,没成想这还没歇热乎,新任务又来了。
“黄老师........”陈赤赤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后腰,脸上堆起一丝讨好的苦笑,“我这腰刚才又稍微有点........”
话还没说完,黄垒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关心,反而透着股名为“审视”的冷光,仿佛在说:又来这套?刚才顾淮帮你那是给他面子,在我这儿还想偷懒?
陈赤赤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太懂这种眼神了。
这是属于“上位者”的凝视,带着资历和辈分的双重压制。
要是他再多说一句,不仅驳了黄垒的面子,搞不好还会被剪辑成“娇气”、“耍大牌”。
到了嘴边的辩解,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行,这就去。”
陈赤赤小心翼翼地把橘猫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藤椅扶手,咬着牙慢慢站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腰部神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还是强忍着没发出声音,只是低着头,默默走向墙角那个竹编的菜篮子。
看着陈赤赤那稍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后院门口,黄垒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颇为自得的弧度。
他转过头,精准地找到了架在院子角落的一台固定机位。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慈祥的黄小厨,而像是一个刚刚驯服了野兽的驯兽师,急于向观众展示他的成果。
黄垒指了指陈赤赤离开的方向,对着镜头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说教意味:
“看见没?我让他去摘白菜,他连问都不问一句,这就去了。这就说明什么?说明这孩子啊,已经被‘驯化’了。”
“驯化”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仿佛陈赤赤不是来做客的朋友,也不是带伤工作的同行,而是一个需要被他规训、被打磨棱角的动物。
“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太浮躁,总想着怎么偷懒耍滑。”
黄垒继续对着镜头输出他的“育人经”,完全沉浸在自我满足中,“你看他刚开始还想拿腰伤说事儿,我一看他,他不就老实了吗?这就是得有人管着,有人压着,不然这队伍怎么带?”
他一边说着,一边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番话里透出的傲慢是多么令人不适。
而在后院的菜地里,陈赤赤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黄垒口中的“驯化案例”。
阳光依旧明媚,照得白菜叶子绿得发亮。
可陈赤赤却觉得这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田垄边,看着地上的白菜,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弯下腰。
“嘶——”
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绷紧了身体,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不得不一只手死死撑住后腰,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向白菜根部。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上刑。
但他不敢停,也不敢喊疼。
因为他知道,在那个院子里,有一双眼睛正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抓他的把柄来佐证那套所谓的“管教理论”。
陈赤赤用力掰下一颗白菜,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苦笑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所谓的“向往的生活”吗?
怎么感觉比在剧组拍打戏还要累心呢?
........
正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斑驳地洒在通往院子的小径上。
顾淮单肩扛着满满一筐玉米,步伐稳健地走近蘑菇屋。
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刚想抬手擦拭,脚步却在院墙外顿住了。
透过低矮的篱笆,黄垒的声音伴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优越感飘了出来:
“........所以说,这人啊就得磨。你给他立了规矩,他知道疼了,下次自然就顺着你的意思来了。你看现在,多听话?”
顾淮微微眯起眼,目光越过篱笆,正好看到黄垒正对着架在角落的摄像机侃侃而谈,眉梢眼角挂着一种“为人师表”的自得。
而顺着黄垒的视线望去,陈赤赤正佝偻着背,在菜园里艰难地移动。
顾淮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明知道陈赤赤腰伤复发,不仅不让休息,反而把对方的忍气吞声当成自己“调教有方”的战利品到处炫耀?
这哪里是前辈提携后辈,分明就是职场里最恶心的PUA。
就在这时,陈赤赤提着那只竹篮慢慢走了回来。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走得极慢。
离得近了,顾淮能清晰地看到陈赤赤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也有些发白。
“黄老师........”陈赤赤强撑着走到门廊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白菜摘回来了。”
黄垒停止了对摄像机的“授课”,懒洋洋地接过篮子,随手拨弄了两下。
下一秒,他眉头一皱,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嫌弃:
“怎么这么少?这点儿哪够炒一盘的?再去,多摘点,最好再弄两根葱。”
说着,他就要把篮子塞回陈赤赤手里。
陈赤赤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右手下意识地按住后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就在他准备咬牙接下这个无理要求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横空伸出,一把扣住了竹篮的边缘。
“赫哥,行了,你去歇着。”
顾淮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一把将篮子从黄垒手里“夺”了过来,动作虽然不粗鲁,但力量感十足。
黄垒一愣,抬头正对上顾淮那双深邃却没什么笑意的眼睛。
“哎?顾淮回来了?”黄垒脸上的嫌弃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笑脸,“我这不是说菜不够嘛,正让赤赤........”
“我看菜园里还有不错的白萝卜,正好我想喝汤了。”
顾淮直接打断了黄垒的辩解,语气平淡却透着强势,“我去摘吧,顺便把白菜补齐。赫哥这腰伤要是再严重了,咱们节目组可赔不起工伤费。”
这句话里藏着软钉子。
既给了黄垒一个台阶(我想喝汤),又直接点破了事情的严重性(工伤费),让黄垒没法再坚持。
果然,黄垒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看了看顾淮,又看了看旁边如释重负的陈赤赤,心里虽然不爽被小辈下了面子,但面对顾淮这个“金主”兼顶流,他只能干笑两声:
“嗨,也是。那你去吧,正好你年轻体力好,多干点。”
典型的欺软怕硬。
顾淮没再理会黄垒的找补,而是转过身,轻轻拍了拍陈赤赤的肩膀,声音放柔了不少:
“赫哥,回屋躺会儿,要是实在疼就找队医喷点药,别硬撑。录个节目而已,身体是自己的。”
陈赤赤看着顾淮,眼眶有些发热。
那种在极度无助时被人拉一把的感觉,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用力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那个感激的眼神胜过千言万语。
顾淮提着篮子转身走向菜园。
在经过那台刚才记录了黄垒“驯化论”的摄像机时,他并没有直接走过,而是特意放慢了脚步。
他侧过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清爽干净、充满少年气的笑容,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朋友聊天:
“大家别学黄老师那么严厉啊。赫哥腰伤还没好利索,互相体谅照顾才是‘向往的生活’嘛,对吧?”
这一记回马枪,杀人诛心。
不仅直接否定了黄垒刚才那番“管教理论”,还把“体谅”和“照顾”的高帽子戴在了自己头上。
电视机前的观众看到这一幕,只会觉得顾淮温柔、仗义、情商高,而黄垒之前的言论,只会显得更加刻薄和冷血。
门廊下的黄垒看着顾淮离去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手里抓着那把本来打算用来“立威”的蒲扇,此刻扇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心里清楚,在这场无形的博弈里,他又输了一局。
但面对顾淮,他连发火的资格都没有。
........
通往菜园的小径幽静曲折。
顾淮提着篮子,脚步放轻了些,享受着这片刻的清净。
“喵呜~”
一声软糯的猫叫从身后传来。
顾淮回头,只见那只刚才被陈赤赤抱着的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它迈着优雅的小碎步,尾巴高高竖起,像个巡视领地的小跟班。
顾淮原本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橘猫的下巴。
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主动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怎么?你也看不惯那边气氛太压抑,想出来透透气?”
顾淮轻笑着低语,声音里带着只有在面对小动物时才有的宠溺。
“行吧,那就带你一起去。不过说好了,只许看,不许捣乱。”
阳光下,高大的少年提着篮子,脚边跟着一只圆滚滚的橘猫,一人一猫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显得格外温馨。
而这幅画面,与刚才院子里那充满算计和压迫的氛围,简直是两个世界。
........
菜园的泥土带着特有的腥气,混合着白菜清甜的味道。
顾淮的手脚很麻利,没一会儿,那只竹篮就被翠绿的白菜和白生生的萝卜填满了。
阳光透过叶隙,在他的侧脸上打出一层柔和的高光。
这种简单的农活,比起演艺圈那些勾心斗角,倒真让他觉得有几分难得的惬意。
提着满满当当的篮子跨进院门,眼前的景象却有些微妙。
凉亭下,何囧正蹲在藤椅旁,手里拿着个筋膜球,小心翼翼地在陈赤赤的后腰处转动按压。
陈赤赤趴在那儿,眉头虽然还皱着,但脸色比刚才那惨白的样子好了不少。
而不远处的台阶上,黄垒正拿着把小刀,漫不经心地削着手里的一根细柴火。
木屑簌簌落下,他的眼神时不时飘向凉亭那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也没说话,就像个冷眼的监工。
“何老师,任务完成。”顾淮把篮子搁在厨房门口,打破了院子里的沉闷。
何囧闻声立刻抬头,脸上露出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哎呀,顾淮回来了!快快快,进来坐,这一趟辛苦了。茶刚泡好,温着的。”
说完,他又冲着台阶那边喊了一嗓子:“黄老师,别削那根棍子了,菜都回来了,过来歇会儿吧。”
黄垒这才停下动作,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慢吞吞地晃了过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篮子里的菜,不仅没有半句感谢,反而语气平淡得理所当然:
“嗯,还可以。看着挺嫩的,中午够吃了。”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端起茶杯,仿佛顾淮替人干活是天经地义的事,完全忘了刚才他在刁难谁。
顾淮压根没指望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好话,也没搭理他,径直走到藤椅旁坐下,关切地看向陈赤赤:“赫哥,感觉怎么样?腰还吃得消吗?”
陈赤赤费力地翻了个身,长叹一口气,声音有些虚:“还行,多亏何老师这手法专业,刚才那股钻心的劲儿过去了。淮子,刚才谢了啊........要不是你,我今儿这腰估计真得交代在菜地里。”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瞥了眼不远处的黄垒,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感激。
“都是兄弟,客气什么。”顾淮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坚定,“一会儿吃完饭你直接回屋躺着,剩下的活儿别管了。”
........
午后的时光总是最容易让人犯困的。
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赤赤吃了药,又盖着薄毯在藤椅上眯了一会儿,脸色稍微红润了些。
那只橘猫似乎也格外粘他,蜷在他脚边睡得正香,一派宁静祥和。
然而,对于黄垒来说,这种宁静似乎是一种罪过。
他洗完碗筷,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终精准地停在了“闲人”陈赤赤身上。
那种“看不得别人舒服”的毛病又犯了。
黄垒把抹布往架子上一搭,迈着方步走到藤椅旁,高大的身影直接挡住了陈赤赤脸上的阳光。
“赤赤啊,睡醒了没?”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藤椅的腿,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容置疑的熟稔,带着长辈特有的命令口吻,“别在那儿瘫着了,起来活动活动。院子里那堆柴火还没劈呢,赶紧去劈了,晚上炖肉还得用。”
陈赤赤正迷糊着,被这一脚踢得一激灵。听到“劈柴”两个字,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劈柴可不比摘菜,那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还得频繁弯腰、发力,这对腰伤患者来说简直就是酷刑。
他艰难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护住后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哀求:
“黄老师........饶了我吧。我这腰刚缓过来点儿,劈柴得使大劲儿,万一再扭一下子........”
“啧,什么万一不万一的?”黄垒眉头一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劈个柴能有多费劲?那是技巧活,又不是让你去扛大包。你啊,就是歇懒了,心里不想动。”
说着,他为了展示自己的“过来人”身份,还特意弯腰,伸手重重地拍了两下陈赤赤的肩膀,那力道震得陈赤赤龇牙咧嘴。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娇气了。想当年我们年轻那会儿,腰伤了那是常事儿,照样还得下地插秧、挑大粪,也没见谁像你这样哼哼唧唧的。赶紧的,别墨迹,这也是一种修行!”
陈赤赤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心里那股委屈和憋屈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