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镇魂》剪辑室的时候，顾淮感觉像是从一个充满了廉价香精味的小作坊里走了出来。
那里虽然充满了未来“爆款”的气息，但那种粗糙的质感让他这个追求完美的电影人始终觉得膈应。
他穿过走廊，来到了尽头的另一个大门前。
门没开，但里面传来的低沉轰鸣声——那是几十台高性能工作站全负荷运转时风扇发出的咆哮——已经让人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气场。
推开门，一股更加浓烈的咖啡味混合着电子设备特有的热浪扑面而来。
如果不说这是剪辑室，外人恐怕会以为进了什么航天指挥中心或者是纳斯达克交易大厅。
几百平米的大平层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除了淮上影视自己的后期团队，还有身穿“MORE VFX”制服的几十名特效师。
这里是《逆鳞》的后期大本营。
相比于《镇魂》那种“带着镣铐跳舞”的无奈，这里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华夏电影史上前所未有的“工业革命”。
“顾总！”
看到顾淮进来，正盯着屏幕眼睛熬得通红的特效总监徐建（MORE VFX创始人）连忙站了起来。
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胡茬也没刮，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狂热。
“坐，别搞那些虚礼。”顾淮摆了摆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情况怎么样？那11万帧特效图，啃下来了吗？”
徐建苦笑一声，指着身后那一排排正在疯狂闪烁的渲染农场监控屏：“顾总，您这哪是拍电影啊，您这是在要我们的命。11万帧，每一帧都要达到好莱坞A级水准。我们算了一下，总计算时长得超过120万个小时！为了赶您定下的档期，我把公司所有的算力都调过来了，还外包了韩国和泰国的两家团队协助做Roto（逐帧抠像）。”
顾淮看着屏幕上正在进行的一段“坦克漂移”的合成画面，神色严肃。
他当然知道这有多难。
在前世，这部电影之所以能创造56亿的票房神话，不仅仅是因为爱国情怀，更是因为它是华夏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重工业大片”。
“徐总，我知道难。”顾淮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但我为什么要入股你们MORE VFX？就是因为我看好你们能成为华夏特效的‘工业光魔’。这120万小时的算力，烧掉的不仅是电费和显卡，更是华夏电影通往世界级的门票。”
他指着屏幕上那逼真的坦克履带扬起的尘土，“以前观众看好莱坞大片，觉得那是‘工业’；看国产片，觉得那是‘作坊’。这次，我要让观众知道，咱们华夏人也能造出这么硬的家伙。”
“您放心。”徐建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劲，“这仗要是打赢了，以后我们MORE VFX在行里也能横着走。这活儿，我们拼了命也得干好！”
告别了特效组，顾淮来到了剪辑台前。
这里坐着的是从香港重金请来的金牌剪辑指导——张嘉辉。
此时，他正对着一段水下打斗的素材眉头紧锁。
这正是全片最惊艳，也是最难处理的开场——长达6分钟的水下搏杀，一镜到底。
“顾生，这素材太难搞了。”张嘉辉操着一口港普，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水下的光线太复杂，而且你是闭气实拍的，面部表情和动作的连贯性很难抓。我们要把实拍的动作、替身的镜头，还有后期合成的CG水花、气泡完美融合在一起。稍微有一点瑕疵，观众就会出戏。”
顾淮凑近屏幕，看着画面中顾战（主角名）在深蓝色的海水中如蛟龙般翻腾，每一拳都带着窒息的力度。
“色彩校正做了吗？”顾淮问。
“正在调。”张嘉辉调出一组对比图，“实拍的海水偏浑浊，为了视觉美感，我们需要把色调调成深邃的幽蓝，但又不能失真。还要去掉水里的杂质，这工程量，简直像是在大海里绣花。”
“必须绣好。”顾淮沉声道，“这6分钟，是全片的‘定场诗’。它决定了观众会不会在开场十分钟内就把爆米花放下，屏住呼吸看电影。”
除了视觉，听觉的轰炸同样重要。
在声音制作区，音效总监正在调试一段战场的环境音。
“顾总，您听这个。”音效总监递给顾淮一副专业监听耳机。
耳机里传来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声效——重机枪的咆哮、弹壳落地的清脆声、远处坦克履带碾压地面的震动，还有爆炸时气浪撕裂空气的尖啸。
“我们在杜比全景声的实验室里调了一周。”音效总监兴奋地说道，“为了这个声音，我们专门去靶场录了真枪的声音。还有配乐，伦敦管弦乐团发回来的63人编制的交响乐分轨已经到了。”
顾淮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仿佛置身于非洲战乱之地的压迫感。
尤其是当那首激昂宏大的交响乐响起，与顾战举起红旗通过交战区的画面配合时，顾淮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在顶级的监听设备下，面对这种工业级的视听轰炸，依然会被震撼。
这才是电影。这才是重工业。
相比之下，《镇魂》那种靠卖腐和特写堆砌起来的“流量剧”，简直就是过家家。
摘下耳机，顾淮站起身，环视着整个繁忙而有序的后期中心。
这里汇聚了讲英语的好莱坞动作指导团队的数据、讲粤语的香港剪辑团队的素材、讲中文的特效团队的渲染图，甚至还有非洲群演的现场收音。
这就叫工业化。
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如何把这几百号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技术工种的人，像精密仪器的齿轮一样啮合在一起，共同驱动这艘巨轮。
《镇魂》是顾淮的“钱包”，用来收割流量和现金流。
而《逆鳞》，是顾淮的“脊梁”。
“各位。”
顾淮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剪辑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这位年轻的老板。
“我知道大家很累，很多人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顾淮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坚毅的脸，“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现在的每一分钟加班，每一个熬过的通宵，都会被载入华夏电影的史册。”
“我们在做的，不是一部简单的动作片。我们在给华夏电影工业‘打地基’。”
“等这部电影上映，等到票房数字跳动的那一刻，你们会发现，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因为你们亲手参与制造了一个神话。”
“另外，”顾淮笑了笑，恢复了商人的本色，“More VFX那边我会追加一笔渲染预算。至于大家，这周夜宵我包了，项目结束后，所有人工资翻倍，发三倍奖金，带薪休假一个月！”
“芜湖！老板万岁！”
“顾总牛逼！”
沉闷的机房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了精神鼓励，更有了物质刺激，这帮技术宅们的战斗力瞬间爆表。
顾淮走出《逆鳞》的后期中心，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这种成就感，比以往拍任何电影都要要来得更加厚重。
他在创造历史。
.........
解决完内部的制作方向，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卖剧。
顾淮回到办公室，立刻让王哲联系了优酷的内容采购副总裁。
前世，《镇魂》就是优酷的独播爆款，也是优酷在那个夏天对抗《延禧攻略》的唯一武器。
这一世，顾淮自然要顺水推舟，还要卖个好价钱。
虽然顾淮与爱奇艺的宫宇私交本就更笃，但即便如此，宫宇对《镇魂》的态度始终暧昧，迟迟没有松口。
原因很明确——这部剧的题材敏感，一旦触碰审核红线，极有可能面临下架风险。
彼时爱奇艺正冲刺上市，财务报表早已达标，宫宇绝不愿在这关键节点出任何纰漏，因此往日里激进的扩张策略被彻底搁置，转而以稳为主，不愿冒半点风险。
企鹅影视的态度也如出一辙，对《镇魂》始终兴趣寥寥。
要知道，这部剧从开拍之初，一亿制作成本便全由淮上影视独立承担，顾淮曾主动接洽过两大平台寻求合作，可双方都被潜在的审核风险吓退，没人敢轻易入局。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顾淮是带着前世记忆穿越而来的，对上层审核政策的风向了如指掌。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眼下正是耽改题材的政策窗口期，正是大力布局的黄金时期。
等再过几年，《陈情令》《山河令》等作品引爆市场、将耽改热度推至顶峰后，上层必然会收紧此类题材的审核尺度，届时国内将全面限制耽改剧上线。
到那时，再想靠这类作品盈利可就难了——要知道国内市场的版权费才是盈利核心，环大陆地区的版权售价往往不及国内零头，届时只能靠周边衍生品、独家花絮等衍生内容勉强收割粉丝经济，根本无法复刻当下的盈利规模。
顾淮之所以敢孤注一掷，正是掐准了这个短暂却关键的政策窗口，要在行业风口来临前，抢占先机赚得盆满钵满。
下午三点，优酷总部。
采购部副总裁李总看着淮上影视送来的样片，眉头紧锁。
“顾总啊，”李总放下遥控器，有些为难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顾淮，“咱们也是老朋友了。如果是《白夜追凶》那种质量，我二话不说，直接S级价格拿下。但这《镇魂》.......说实话，有点粗糙啊。”
李总指了指屏幕：“这特效，这剧情.......我们评估团队给出的意见是B级，顶多A-。这要是买回去，风险很大。”
优酷方面不是傻子。
他们虽然想要流量，但也要看质量。
《镇魂》目前的成片质量，确实很难让人有信心。
顾淮并不慌张，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神态自若。
“李总，买剧不能光看制作，要看‘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