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易谋想了想,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这就要问你们沈砚老师了。当初是他先写出了《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剧本,拿着本子去见了桂影厂的厂长,也是这个本子打动了厂长,再在沈砚的力推下,才敲定让我做这部戏的导演。”
张易谋的声音突然充满了感激:“正是有了这部电影,才有了如今的我。”
话说到这儿,他的神情愈发恳切,字字真挚:“我这辈子,真的万分感激你们的沈砚老师。他于我而言,既是贵人,更是恩人。”
沈砚见他说得动情,连忙开口说:“张导这么说就太客气了,终究还是你自身才华过硬,我不过是顺手推舟罢了。”
张易谋没再接话,眼底的动容却分毫未减。
一旁众人本就仰慕这位大导演,此刻听闻这番话,无不诧异——谁也没料到。
这位现在名气如日中天的导演,竟会将比自己小十几岁的沈砚,这般郑重地视作恩人与贵人。
一时间,众人看向沈砚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探究与敬仰。
沈砚看他们的目光,心下哑然,这眼神看我干啥?真以为我是什么会法术的人吗?不过是抢占了一点“先机”而已。
忙出声打破这份略显沉重的氛围,扬声笑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大家快趁热吃饭。”
“对对,赶紧吃!”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重归融洽热络。
接下来聊的话题都是比较轻松的了。
文学和电影本来就不分家,306的几个女生对电影本身就很好奇,问了很多关于电影的问题,张易谋都很俏皮地回答了。
沈砚这顿饭吃得很好,基本很少说话。
“沈砚老师,张导,我们回学校啦,再晚就没公交车了。”
“好,注意安全。”
306寝室的人纷纷拿着张易谋的签名,坐车回了学校,许清宁没回去,去给两个小家伙讲故事哄他们睡觉了。
沈砚领着张易谋去了书房。
张易谋从包里拿出《活着》剧本的打印稿,递了过去:“这剧本我们已经改得差不多了,你先看看,要是觉得没问题,咱们就能筹备投拍了。”
沈砚接过稿子看了看,然后放在一旁:“我这两天仔细看看,到时给你回复。”
“好。”张易谋点了点头。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张易谋忽然想起一事,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百花奖那边已经发了邀请,说是我们的电影入围了奖项,我们主创都会去,你可一定也要去啊。”
沈砚微微颔首,应了声好。
前生这部电影提名了百花奖的最佳故事片奖、最佳女演员奖以及最佳女配角奖,并获得了前二。
百花奖1981年后,就只有五个奖项,这部电影提名了三个,获得了两个,算是最大赢家,当然应该去出席。
见沈砚答应,张易谋高兴地说:“你现在这么忙,还以为你会推辞呢。”
“你都开口了,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是在京城颁奖,到时厂里会报销食宿……”张易谋想了想说:“你倒是不用担心住的,毕竟在京城你有那么大的一个四合院。”
沈砚忽然想到,他的确好久没去京城了,也不知道四合院沈园被梁奎他们打理得如何了,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去看看。
“大概什么时候去?”
“下月中旬。”
“好。”
“对了,中影公司那边传来了消息,电影由于在美国火爆了,现在已经前后在法国、西班牙、英国等国家上映了,根据反馈过来的消息,上座率还不错。”
张易谋笑了笑说:“就算不像美国那么火爆,应该也不错。”
说着,张易谋叹了一口气,沈砚不用猜也知道张易谋为啥叹气。
“是不是感叹票房再好,也和你无关?”
张易谋点了点头:“是啊,心里不对味,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外面赚了大钱,但是赚的钱不是拿回家里,全拿给外人了,你心里对味不?”
沈砚笑着说:“不过是不是电影发行权的规矩在松动了?”
“啊?”张易谋一愣:“你知道了?”
沈砚点了点头。
张易谋心道:“韦必达都说这个消息只有极内部的人才知道,自己也是才从他那里得知呢,沈砚竟然就知道了,沈砚肯定人士很有能量的人。”
张易谋看了看沈砚,对他的深不可测有了全新的认识。
沈砚当然没有什么内部人士告诉他这个消息,而是是从前生的记忆中知道的。
根据沈砚的记忆,1993、1994年,广电部先后下发《关于当前深化电影行业机制改革的若干意见》和《关于进一步深化电影行业机制改革的通知》两个文件,明确提出与市场经济体制相适应的十大改革措施。
其中最核心的两条是:一,把国产故事片由中影公司统一发行改为由各制片厂自主发行;
二,放开电影票价,具体由地方政府自主掌握。
而在这两个文件发布之前,内部早就暗流涌动,制片厂和中影公司的矛盾越来越深。
所以沈砚判断,现在这个时候,必定就有人在推动这个事情了。
张易谋还是一脸震惊地看着沈砚,沈砚当然知道张易谋的那副震惊是为了什么。
不过也是看破不说破,让他觉得自己很牛逼,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咳咳。”张易谋咳嗽了一下,话锋一转:“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女主定了巩俐,不过福贵这个角色,我这边有几个备选人选,想让你帮着参谋参谋,看看哪个更合适。”
沈砚来了兴致:“哦?都有谁?”
张易谋一一道出几个人名,里头竟赫然有葛悠的名字,只是听他排序,葛悠显然并非首选。
这个时候的葛悠才29岁,去年才出演首部电影《盛夏和她的未婚夫》,从而正式出道。
沈砚估计张易谋能把葛悠放上名单,大概是因为葛悠父亲关系。
不过沈砚没有细问,既然张易谋将葛悠的名字放上去了,那沈砚就方便说话了。
之前还在想方设法怎么把葛悠推荐给他呢,现在一切就很顺理成章了。
“我原本想着,在头三个里挑一个,你觉得如何?”
张易谋选的这三个人是刘佩琦、李保田以及陈道明,这三个人在现在都已经大有名气了。
沈砚语气笃定:“这几人里,我倒觉得葛悠最合适。先前我看过他的戏,他身上那股劲儿,太贴合福贵这种小人物了。”
张易谋愣了一下,追问:“你当真觉得他最合适?我放他进名单,还是他父亲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这才将他名字放了进来。”
“我之前在京城的时候,看过他演的戏剧,觉得他真的很贴合福贵这个角色。”
沈砚心里清楚,若是换了旁人演福贵,《活着》定会失色大半——葛悠塑造的福贵,往后可是能跻身中国影史经典的角色,旁人根本演不出那份独特的气质。
他加重语气,细细解释:“福贵这角色太特殊了,小人物的底色里,藏着苦中作乐的通透,有诙谐,也有庄重,有彻骨的悲哀,又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喜感,这些特质,我觉得葛悠身上都有。”
为了让张易谋彻底定心,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张,你信我,就选葛悠。我的眼光,你还不放心?”
张易谋尚有一丝顾虑:“他确实不错,可相貌太过普通,少了几分福贵年轻时的贵公子气。”
“选演员,终究是看贴合度。”沈砚语气恳切,“你既然问我,我便真心推荐葛悠。”
张易谋素来信沈砚的眼光,见沈砚这么说,当即拍板:“好!那福贵就定葛悠了。”
沈砚淡淡一笑,心道:“往后你便知道,今日这个决定有多对。”
敲定福贵的人选后,沈砚又帮着张易谋捋清了好几件筹备事宜。
张易谋满心欢喜,由衷叹道:“真是应了那句话,遇事不决问沈砚,于我而言,这话再实用不过。”
沈砚朗声大笑,二人又接着聊了些琐事。
夜色渐深,张易谋起身告辞,沈砚挽留道:“这么晚了,便在这儿住一晚吧。”
张易谋本想推辞,终究拗不过沈砚的盛情,最终还是在客房住了下来。
次日一早,两人一同用过早餐,张易谋才动身离开。
临走前,沈砚将早已备好的《追风筝的人》签名单行本递给他——这是张易谋早早就跟他提过的,除此之外,他还受了不少朋友的托付,专程来求沈砚的签名本。
张易谋小心翼翼地将书收进包里,笑着打趣:“带着这些签名本回去,那帮家伙,定然要好好请我吃一顿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