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出于这种稳妥的心理，才让葛浩文钻了空子，抢先找到了沈砚并签下了合同。
听到这个消息时，外文出版社的人才反应过来——他们也许要错过这本优秀小说了。
毕竟，每年能适合出海的好小说并不多。
外文出版社作为官方背景的机构，选取出海作品的条件极为苛刻。
一是不能有国家负面形象，这一点《活着》就不符合；
二是要有积极正面的价值取向；
三是小说必须有足够高的质量，不然翻译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经过这几个严苛标准筛选后，每年能翻译出海的小说寥寥无几。
沈砚的《追风筝的人》一连载后，他们就惊喜地发现这部小说完全符合他们的出海标准，便把它当成了重点目标。
可千算万算，就因为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响，反而被葛浩文截了胡。
这差点把外文出版社的领导给气疯了。
“这是我们中国作家写的优秀小说，凭什么给一个外国人翻译？他翻译的东西我们能放心吗？要是他在里面掺杂私货，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我看《收获》和石见都是被这个葛浩文给蒙骗了，我们一定要制止这种事情。”
“先给《收获》发一份函，让他们终止和葛浩文的签约，这部小说必须由我们外文出版社翻译出版。”
……
于是，吴强就收到了外文出版社发来的函。
外文出版社在函中说此举，是只顾经济利益，不顾文化大局的短视行为。
还苦口婆心地劝说《收获》和石见及早清醒，不要受到葛浩文的蒙骗，不要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的事情。
这封函把无限扣帽子的风格发挥得淋漓尽致。
让吴强看得又生气又无语。
外文出版社的某些领导做事果然霸道。
外文出版社作为官方机构，权力不小，虽然不能直接管辖《收获》，但《收获》也不好直接拒绝他们。
所以吴强就把这封函拿给了沈砚。
沈砚看看着函上的一句话——“文学无国界，但文学家有国界。如此好的一篇小说，如果不能为国争光，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砚心里冷笑，合着你们翻译出去就是为国争光，葛浩文翻译出去就不是了？
明眼人都知道，在“为国争光”这个大帽子之下，其实还是利益算计。
外文出版社何尝不知道这部小说翻译成外文后，具有极大的畅销潜力？
这本书在中国文坛相当独特，这是一本关于友谊与救赎的普世故事，将不同文化、不同地域的人们连接在一起，具有广泛的阅读价值。
他们经过评估，知道这本书就算在国外也能卖得很好。
外文出版社也是要挣钱的，所以现在才想着把这本书的外文版权拿到手里。
外文出版社的这点小心思，沈砚当然知道。
不过沈砚从来不是那种束手就擒、任人欺负的人。
别的地方他或许还能退步，但在钱的问题上，沈砚可不愿意妥协。
他太清楚《追风筝的人》的潜力了，这可是在全世界狂销4000万册的书。
稿费随随便便上亿，这么大一笔稿费，他岂能拱手相让？
如果不知道这本书的巨大潜力，他或许还会答应，但现在明知如此，还要向外文出版社妥协，那就太不符合他的性格了。
沈砚决定，要和外文出版社据理力争。
外文出版社能仗势施压，他也能找人周旋。
反正版权在他手里，他自己的小说想和谁签约就和谁签约。
况且合同都已经签了，凭什么因为他们不高兴，就要横插一脚作废合同？
这根本没道理。
当然，如果外文出版社能给出和葛浩文相同的条件，他倒也没意见。
想明白之后，沈砚对吴强说，“我知道了，这个事情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呀，你是不知道外文出版社的霸道行径，好多作家都被他们拿捏在手里，根本不敢多话。”
沈砚笑了笑说：“没事，如果他们非要硬抢，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吴强担忧地说：“要是得罪了外文出版社，后面你的小说想要出海就比较困难了，他们可是掌握着这条渠道的。”
沈砚当然知道这一点。
但是现在已经是1985年了，他们这样专权独断的时间没剩多久了，大不了自己这两年就不在海外出版呗。
……
京城，外文出版社的办公室里。
社长杨子高问道：“函已经给《收获》发下去了吗？”
“发下去了，还没收到他们的回复，正在等。”副社长韩启有些迟疑地问道：“老杨，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
杨子高怒道：“之前我让你们尽早把这个事情签下来，你们非要等，想等人家把小说写完再做决定，这才被人家捷足先登！”
“好不容易遇到一本这么适合海外出版的小说，就这么被你们错过了，你们以为中国每年这种小说很容易出现吗？”
“我们一直说要转型，要各方面兼顾，不能只完成任务，随便翻译几本书出去就行，这是不行的！”
“我们需要做出几本在国外有广泛影响力的书，不要被人戳脊梁骨，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一点苗头，就被你们错过了！”
原来，之前杨子高病休时把这件事全权交给副社长韩启处理，没想到等他回来，局面已经变成了这样。
说到这里，杨子高缓了一下语气：
“现在我们不能再犹豫不决了，必须想办法把这部小说的版权重新拿回来！”
杨子高看着韩启说道，“老韩，你也想做出点成绩吧？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把这本小说抢回来！中国作家写的好书，凭什么交给一个外国出版社出版？”
“再说，文学出海本来就是我们外文出版社的责任与权利，我们不同意，谁也不能擅自做主！”
“你现在就去沪城，和《收获》、葛浩文还有作者石见谈，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版权拿回来！”
韩启知道杨子高的脾气，加上这次本来就是他的工作失误，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这是我的工作失误，我本想稳妥一点，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我这边会尽力争取的。”
杨子高纠正道：“不是争取，是势在必得！”
韩启无奈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韩启坐上火车，前往沪城。
……
沪城，《收获》编辑部。
“老吴，这个事情我们也是真没办法。”韩启开口说道：“照理说，石见和葛浩文先签了约，确实该由他翻译。”
“但你也知道，作家写出一本好的代表作有多难，石见这本《追风筝的人》是今年我们文坛结出的硕果，理应交给外文出版社出版推广到海外。”
“这关乎的不仅仅是一本书，更是国家文化形象，你应该能理解吧？”
吴强点了点头：“我能理解。”
沈砚之前已经跟吴强交代过，要是外文出版社的人来找，就把所有事情都推到自己身上，让他亲自和对方沟通。
等韩启说了一大堆之后，吴强才悠悠地说：“说实话，这本书的外文版权在石见手上，你们外文出版社想要翻译出版，还是得找石见谈。”
“我们《收获》编辑部当然支持国家的文化出海工作，也希望能让外国读者见识到我们国家的文学实力，都是做文学的，这点我肯定支持。”
“但我也是真的没办法，你们发给我们的函，我已经给石见看过了，不过他那边好像不太愿意，恐怕你还是要亲自去找他谈一谈。”
韩启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石见现在年纪轻，大概是被葛浩文给蒙骗了。”
“说实话，把小说交给我们外文出版社，对他的作品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恐怕还不知道其中的厉害。风物长宜放眼量，不能只贪图一时的版税，而是要看得长远才行，你说是吧？老吴？”
“是的是的。”吴强反正听沈砚的，什么事情都甩到沈砚身上，当然不必多说什么。
“老吴，我会去找石见谈一谈，也希望你在旁边帮我说说情。”
“行。”吴强想了想后问：“你为什么不和葛浩文沟通一下，让他先放弃呢？”
韩启无奈地说：“我找他谈过，但他死活不肯，说已经签了协议，违约要付违约金。”
吴强追问：“那让沈砚这边违约，不也得他付违约金吗？”
韩启说：“要是沈砚撤销和葛浩文的协议，违约金我们外文出版社帮他付。”
“我们宁愿帮沈砚付违约金，也不愿和葛浩文这种外国人打交道。”
吴强在心里腹诽，你们这不是欺软怕硬吗？
葛浩文那边搞不定，就想转过头来拿捏沈砚？
他忍不住在心里发笑，葛浩文你们都觉得难搞，沈砚只会更难搞。
吴强太了解沈砚了，他要是没有把握，绝不会让自己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身上，估计早就想好拒绝外文出版社的主意了。
韩启又说：“我这次来可是立下军令状的，必须把这本小说的版权带回去。”
“未免夜长梦多，我们现在就去拜访他吧，我相信以他的觉悟，肯定能理解的。”
吴强只好点了点头。
……
衡山路26号，吴强带着韩启走了进来。
“这位是外文出版社的副社长韩启韩老师。”吴强介绍道。
沈砚站起来热情招呼：“韩社长好。”
韩启笑着说：“果然是青年俊彦，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石见，竟然这么年轻英俊。”
沈砚笑着回应：“韩社长客气了。”
韩启也不绕弯子，直接转入正题：“我这次来是受我们杨社长所托，想请你把《追风筝的人》的外文版权交给我们外文出版社。”
“外文出版社专门负责将国内优秀小说翻译到国外，这既是我们的任务，也是我们的责任。”
“你这部小说意义重大，我们社里一致认为，它翻译出海后，一定能让外国读者更了解中国文学。”
沈砚故作惊讶地说：“哎呀，贵社难道不知道我已经把外文翻译权交给葛浩文先生了吗？”
韩启脸色有些难看，喃喃道：“知道，我们本来也想来签约，却被葛浩文先生抢先一步，这是我的工作失误。”
沈砚问：“既然我已经签了约，韩社长此行的目的是？”
韩启说：“我们想请你和葛浩文解约，再和我们签约。”
沈砚笑了笑：“这可难办啊，签约就得有契约精神嘛。”
“我总不能刚和他签完约，就因为贵社招牌大、名气响，就转而投向你们，这不成了摇摆不定的小人了吗？”
韩启脸色一阵变幻，语气有些生硬地说：“我们当然知道，要是其他小说，我们也不会多管。”
“主要是你这部《追风筝的人》实在太过难得，我们还是希望能拿到翻译权。”
“你放心，我们是大社，无论翻译还是推广，都绝不会比葛浩文一个人差。”
沈砚说：“如果贵社真有这么自信，为什么不去找葛浩文解约呢？”
韩启脸色更显为难：“找过他了，但他没答应。”
沈砚反问：“他不答应，你们就来找我？”
韩启说：“我们相信石见先生深明大义，必定能理解我们社的苦心，我们也是想为中国文化事业做一份贡献。”
沈砚笑着问：“你们翻译到国外是为中国文化做贡献，他翻译到国外就不是了？”
韩启一时语塞。
吴强在旁边掩嘴偷笑，随即正襟危坐，装出严肃的神情。
韩启把目光投向吴强，希望他能帮着说句话。
吴强无奈，只好开口：“是这样的，外文出版社在对外出版方面经验丰富，他们出版你的小说，对你应该更有利。”
沈砚笑了笑：“韩社长，我说句话你别介意。”
韩启硬着头皮说：“你说。”
沈砚说：“先不说我已经和葛浩文签了约，我就想问一个问题，要是和你们签约，稿费是怎么算的？”
韩启没料到沈砚会这么直接，心想文人不都该含蓄些吗？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我们是一次性买断，不过会按最高标准，按照20元每千字给你结算。”
沈砚笑了笑：“20元每千字，是所有外文版权都包含在内吗？”
韩启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对其他作家一般是10元每千字，鉴于你的小说优秀，我们给的是顶额稿费。”
沈砚又问：“那韩社长知道我和葛浩文签的合同是怎么算稿费的吗？”
韩启当然知道，却装作不解：“还请明示。”
沈砚笑着说：“我们按版税算，卖一本书，我抽成8%，超十万册后10%的版税，超20万册后12%的版税。”
韩启：“……”
“我这本小说大概20多万字，要是按千字买断，我只能赚4000块钱。”
“但这本书假如定价是4块钱，我只要卖1万册就能赚回这笔钱。”
“从经济角度来看，我当然更倾向于签给葛浩文经由维京出版社出版，而且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我相信这本小说的销量肯定能超过1万册。”
说着沈砚转向吴强：“老吴你觉得呢？”
“咳咳！”吴强咳嗽了两声，转而对韩启说：“韩社长，《追风筝的人》在《收获》连载第一期时，《收获》销量就达到了240多万册，第二期更是卖到了250万册。”
“要是出单行本，国内一年销量估计能有两三百万册，在国外出版，我估计卖个一万册应该没什么问题。”
韩启看了看吴强，心里有些不满，这哪里是帮自己说话，分明是在帮沈砚。
他反驳道：“中国小说翻译到国外大多会水土不服，未必能卖这么高的销量。”
沈砚立刻追问：“韩社长这个推断，是根据贵社以往对外出版书籍的销量推导出来的吗？”
韩启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沈砚又问：“我再斗胆问一句，贵社之前对外出版的书籍，最好的销量是多少？”
韩启愣了一下，含糊道：“我们社主要重视文化传播，对市场并不是那么看重。”
沈砚笑着说：“对，贵社有这方面的任务，但说实话，我们写小说的，一生能写几部好作品？”
“说句不好意思的话，我家里有孩子要养，就是想靠这支笔多挣点钱。”
“所以韩社长，要是你们能给出和葛浩文同等的条件，我肯定会和他解约，转而和贵社签约。”
韩启连忙说：“这我们办不到，一直以来都是这个规矩，没有按版税结算的先例。”
吴强笑着说：“我们《收获》以前也没有按版税结算的先例，后来不也为石见破了例吗？现在他在《收获》出版的书都是按版税算的。”
韩启无语地看着吴强，早知道就不带他来了，话里话外都在帮沈砚。
他只好苦着脸说：“我们社和你们社情况不一样，自由度没那么高。”
接着他又看向沈砚：“就算你签给葛浩文，他也不见得能卖够1万册。”
沈砚笑着说：“我们后来又补充了一个协议，保底10万册销量。”
“就算最后卖不到10万册，他也会按10万册给我付稿费。”
韩启彻底愣住了：“他竟然敢签这样的协议？”
沈砚说：“也许他是对我这本小说很有信心吧。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担心我毁约，故意如此的，就是为了增加我毁约的成本。”
沈砚笑了笑：“所以我要是和他解约，也得按10万册的销量赔他违约金，算下来大概4万多块钱。”
“这笔钱贵社会愿意帮我出吗？要是愿意，我不介意和他解约。”
这下韩启彻底傻眼了，吴强也愣住了，这事他压根不知道。
沈砚怕他们不信，真的拿出了补充协议，这下彻底实锤了。
沈砚知道，和他们说再多大道理都没用，直接用钱施压反而更有效。
韩启这下彻底无语了，他万万没想到沈砚竟然签了这样的协议，难怪之前找葛浩文时，对方让他直接找沈砚。
葛浩文之所以会签这个补充协议，一是也想用这个方案逼退外文出版社，二是的确看重沈砚的这本小说。
从他的经验来看，这本小说绝对能卖到十万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