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这一问,问的是“社稷正朔”,但落在韦端耳中,却让他觉得,是这位高深莫测的溟霞山掌门,对大炎朝廷表露出了兴趣,当即精神一震。
在他看来,不怕对方有疑问,就怕其人无所求!肯问,便是有隙可入;有隙可入,便有机会将这位与大炎绑得更紧一些。
但韦端对社稷正朔这件事,其实所知不多。他是文官出身,于修行之事涉猎有限,如果单纯只介绍山川河流、地理万象,那还能引经据典的说说,但正朔一词,既涉及道统,又涉及气运,已超出了他熟知的朝章典故范畴。
于是他很自然地侧过身,将话头引向了身旁之人:“徐长老久居天工府,博览群书,对上古史册、社稷沿革皆有涉猎,或可为掌门释疑。”
徐衍也不推辞,略整了整袖口,沉吟片刻,就道:“掌门既问及社稷正朔,老夫便斗胆说几句,若有疏漏,还望掌门勿怪。”
陈清抬手示意他直言。
徐衍捋了捋须,开口道:“正朔之说,本源自中古王朝更替之际,新朝既立,必改正朔,易服色,以承天命而革前朝之旧。说到底,是定规矩,定历法,定祭祀天地祖宗之法,定万民耕作起居之本。此乃社稷之基,但非社稷之全貌。”
陈清听着,就知这位是真知道门道,于是越发凝神。
徐衍则续道:“老夫在天工府多年,曾翻阅过自中古残存至今的档册,其中提及社稷二字的地方不少,但多指代国土、山川、城郭、户籍、赋税、军备这一套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社为土神,稷为谷神,合在一处,便是这块土地上有人种粮、有粮养人、有人守土的循环,至于‘正朔’二字,则承载着天命法理,实为历代朝廷更看重的东西,毕竟,谁掌握了正朔,谁便有资格号令天下诸侯!”
陈清听到这,插问了一句:“正朔与气运,可有关联?”
“自然有关,且关系极深。”徐衍正色道,“正朔若正,天地感应,风调雨顺,地脉灵机流转有序,修士修行也顺遂些;正朔若乱,则天象异常,地脉躁动,宗门之间的冲突也会加剧。说到底,正朔是天地人三者之间的法理枢纽,朝廷踞此枢纽以治天下,宗门依附于朝廷,其对天地灵气的使用,也需在社稷秩序下进行。”
陈清顺势问道:“如此说来,宗门的存在,也是社稷的一部分?”
徐衍点头回道:“在朝廷眼中,宗门亦是一种编户齐民,占山为王,收徒纳众,与地方郡县时有往来,本质上并未脱离社稷范畴,只是宗门比百姓拥有更多的自主权,可自行决定传承、资源分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绕过朝廷法度。但也仅限于寻常宗门,若到了掌门这等层次,那便是反过来,朝廷需借重掌门的威势来稳固自身气运了。”
“借重?”
“法相一出,对一地风俗、气运都有影响,远了不说,就说十来年前,掌门的溟霞山与脚下南滨之地,在大炎朝堂眼中,不过是偏远一隅,无足轻重,每年的赋税、灵材产出甚至不如炎京周边一个大县的供奉。但从掌门击溃万法阁执法使的消息传回炎京的那一刻起,南滨在地图上的标注便已换了颜色。”徐衍说到这,语气微顿,“以往,正朔由定鼎之朝独掌,天下宗门只能依附于这个体系,借其秩序喘息,但若可自辟一道,不在旧序之中,自是不同局面,可为王朝支柱。”
陈清听完,默然片刻。
徐衍这话,虽未触及道果层面,却将这方天地中“社稷”二字在王朝层面的含义勾勒了出来。
社,是山河疆域的具体承载;稷,是万民生息存续的根基;正朔,则是维系这一切运转的法理框架。
这与他在玉京所见、所感的社稷道果本能,竟有几分暗合,将来若要在现世铺展社稷道果之根,也算有了理论基础。
一念至此,陈清当即拱手致谢:“徐长老所言,使我颇受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