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茶肆的老叟一听,忙不迭应了,端了碗茶给他。
文士接过,也不进棚,就倚在门边的木柱上,小口啜饮,目光却投向雾气翻涌的泽国深处,过了一会,自语般吟道:“泽国生烟瘴,龙蛇起陆时,这云雾泽,怕是真要起风了。”
锦衣青年见着文士,眉头便是一蹙,压着声道:“怎的才到?时辰不等人!”
文士走了进来,坐在那青年旁边,不慌不忙啜了口茶,才道:“我这般藏头露尾的,比不得公子这等明面富贵闲人,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还能带着仆从。”
“我因心急,这才急来,此番可是探查那群人根脚的绝好时机……”锦衣青年声音略急。
“噤声。”文士忽将茶碗往桌上一顿,将青年后半句话生生截断。他目光扫过棚内,在几个低头喝茶的江湖客身上停了停。
棚角,陈清眼神一动。
他五感何其敏锐,纵使那二人声音压得极低,亦如耳畔私语。
听这话中之意,这二人也是有所而来,莫非是另有一股势力盯上了不系舟之会?抑或,他们本就是与会之人?但这行径,却不太像是遗脉的行事风格。只是这般堂皇议论,未免太过托大,也不知是心有所恃,还是行事疏漏。
他正思忖间,棚外又有动静。
先是一阵清脆铃响,一个头戴阔边竹笠、身披蓑衣的瘦小身影,牵着头毛驴,慢悠悠晃到棚前,那驴脖子上系着枚铜铃,叮当乱响。
此人也不进门,寻了棵老树把驴拴了,就蹲在树下阴影里,摸出个干饼默默啃着,笠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
不多时,又是一阵香风拂来,竟是个身着桃红衫子、腰束锦绦的艳丽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驾风而至。
此女眉眼含春,顾盼生姿,她袅袅娜娜步入棚中,目光在众人脸上一转,掩唇轻笑:“这荒泽野店,倒挺热闹。”声音酥软,几个粗豪汉子听了,骨头都似轻了二两。
女子也不避讳,径自走到那锦衣青年邻桌坐下,自顾自斟了碗茶。
“这两人,应该也是一伙的。”
陈清看着,自有判断,且他猜测,后面应当还有人来。
果然,没过多久,又来了个背脊微驼的白发老妪,她提着个破旧药箱,颤巍巍走进来,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小小茶棚,一时间气氛微妙。
但几息之后,那锦衣青年脸色愈发不耐,朝身旁一名黑衣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会意,猛地踏前一步,沉声喝道:“掌柜的,结账!诸位,这茶钱我们公子请了!天晚雾重,此地不宜久留,诸位还是速速散去为好!”话音未落,一股威压自其身上弥散开来,虽未全力施为,却已让棚内那些寻常江湖客气血翻腾,胸口发闷。
“当真是霸道……”
自是有人不服,但话未说完,便被那护卫一瞪眼压了回去。
随后,几个机灵的汉子面色一变,互看一眼,起身便走。其余人见状,也只得纷纷离座,转眼间走了大半,却还余下三两个修士,兀自端坐。
陈清也是其中之一。
锦衣青年见着这几人,眉头皱紧,侧头望向文士。
文士却是笑了笑。
反倒是那艳丽女子素手扬起,一挥袖,洒出几缕淡粉色烟尘,混着棚内本就氤氲的水汽,悄然散开。
几个修士面色微变,刚要运转法力,便觉神魂一沉,眼前景物晃动模糊,纷纷软倒下去,伏在桌案上。
陈清略一感应,便知这烟尘药力不弱,专侵神魂,但对他而言,不过清风拂面,不过他心里既有计较,对这几人颇为好奇,便就顺势低头,伏在臂弯间,气息收敛得与昏迷之人一般无二,打算省点力气,就探得消息。
“药力够劲,够他们睡到明天日上三竿了。”女子收回手,笑吟吟道:“行了,可以说说,接下来的谋划了。”
“莫大意,还当布下隔音诀。”文士则是出言提醒。
那蹲在树下阴影里的瘦小蓑衣客,此刻缓缓起身,一步踏出,人已到了棚中,然后双手掐了几个印诀,一层涟漪以他为中心荡开,笼罩住整个茶棚。
顿时,外界的风声、水声、芦苇摇动声,皆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这时,棚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地面微震。
但棚中几人并无意外之色。
没过多久,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迈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