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北国饭店的大棉门帘,一股饭菜的香气随着热浪扑面而来。
饭店内部空间特别大,在这个年代的县城里算得上十分体面了。
墙面刷着半截绿色的油漆,上面贴着“客似云来、宾至如归”的标语。
屋顶吊着几个罩着白色灯罩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将大厅照得十分明亮。
地面是粗糙的水磨石,擦得干干净净。
靠墙摆着七八张圆桌,有些已经坐了客人,正在喝酒吃饭,声音嘈杂。
空气中飘荡着烟味和酒味。
于江那一大群人坐在最里面一张拼起来的大圆桌旁,桌上已经摆了几碟花生米、呛干豆腐丝之类的凉菜,还有几瓶散白。
众人正抽着烟,喝着服务员倒的大碗茶,高声谈笑着刚才的场面,气氛热烈。
张景辰和孙久波走过去。
于富眼尖,立刻站起来招手:“景辰,久波,这边。快来!”
张景辰走到桌边,于富拉着他,对桌上那些青年们介绍:
“兄弟们都静一静。这位张景辰是我妹夫。旁边这位孙久波,我发小,都是好兄弟。
今天多谢各位兄弟来帮忙了啊,以后路上碰见了,有什么困难互相都能搭把手。”
于富语气豪爽,大大方方的把张景辰二人介绍给众人。
张景辰对众人抱了抱拳,脸上带着笑:“今天多谢各位兄弟了,为了我这点事儿特意让大家跑一趟,还动了手。一会儿我敬大家,必须多喝几杯。”
桌上这些年轻人大多都是于江的朋友或者跟着于江混的,对于江的妹夫自然要给面子,而且看张景辰说话也客气,顿时都笑着回应:
“客气了!”
“都是自己人,应该的!”
“对,一会得多喝点!”
张景辰扫了一眼,除了于江、于富、彪子,其他人他都不太熟,只对彪子还算有点印象,见过一两次。
他朝彪子点了点头,彪子也咧嘴笑笑。
见大家都坐下了,张景辰转头问于富:“三哥,点菜了么?”
于富眨眨眼,露出一点促狭的笑容:“点了点了,我看着点的,肯定够吃。你放心,没往死里宰你。”他半开玩笑地说。
张景辰笑着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转身凑近于江,低声问道:“大哥,那个管理所的马二,你熟吗?”
于江正拿着茶碗喝茶,闻言抬眼看了张景辰一下,眼神一眯:
“认识啊,怎么?你想‘认识认识’他?”
张景辰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不干嘛,就随便问问。毕竟以后可能还遇得上。”
于江放下茶碗,身体往后一靠,直接对他说道:
“他上头就有两个姐姐。他爹以前是粮食局的,有点门路,把他塞进管理所了。
他家住二道街三委七组,第三户,独门小院、红砖墙,挺好认的。”
他说得清清楚楚,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于江这是直接把马二的家庭住址和基本情况点给他了,很明显是知道了他的想法,让他看着办。
张景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今天多亏大哥你了。我本以为他们就三四个人,没想到屋里还藏了几个人,差点吃亏。”
于江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行了,客套话就别说了。这顿饭也不白吃你的。
汪大勇兄弟那边你甭管了,我来处理。保证他们以后不敢再找你麻烦了。”
他话说得轻松,但语气里带着笃定,那是多年在街面上混出来的底气和手段。
张景辰看着于江棱角分明、带着些江湖气的侧脸,心里感慨。
这个大舅哥,其实和上一世他记忆中的一样,脾气火爆,讲究义气,最疼他这几个妹妹。
以前对自己看不上眼,也是恨铁不成钢,觉得妹妹嫁给他受了委屈。
还好这一世张景辰变了,不然说不定哪天就被他揍一顿。
他转身又和于富聊了几句,问起他和对象李正敏处得怎么样。
于富一听这个,顿时眉飞色舞,一脸幸福:“挺好,正敏她可懂事了。就是吧……”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最近感觉钱有点不够花,想出去找点外快干干。光靠厂里那点死工资,处对象……有点紧巴啊。”
锅炉厂的工作虽然稳定,但收入确实不高。
张景辰心里暗叹,于富这个工作,对于喜欢时髦的李正敏来说,恐怕确实难以满足。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鼓励了两句。
这时,于江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然后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墙上挂着的大石英钟。
时针已经指向了四点四十多。
于江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快到下班的点儿了。
张景辰会意,点点头。
他拍了拍还在跟于富说话的孙久波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来。
然后,张景辰站起身,对桌上众人说:“兄弟们,你们先喝着,我再去整两个菜,顺便出去理个发收拾一下,很快就回来。”
于富眨眨眼,说:“不用麻烦了景辰,这些够吃了。”
“没事,应该的。”张景辰笑着摆摆手,然后和孙久波一起离开座位,朝着饭店柜台走去。
开票处是个半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穿着蓝色工装的女服务员,正在打算盘对账。
张景辰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五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放在柜台上,对服务员说:
“同志,麻烦一下。里面那桌是我请客。这五十块钱先押这儿,多退少补。
他们要再加菜加酒,就从这里扣,行吗?”
服务员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五十块钱,点点头,收下钱,开了张简单的收据给他:
“行,押这儿吧。那桌记账。”
张景辰正要接过收据,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
“哟,景辰兄弟?出手这么大方,还押上钱了?”
张景辰回头,只见饭店经理孙平正从后面的小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和煦笑容。
“孙哥!”
张景辰也笑了,转身打招呼,“正想着一会儿去跟您打个招呼呢。
我今天在附近卖货,碰上点事儿,正好家人朋友帮忙解决了,就请他们过来吃个饭,顺便也感谢您上次照顾我生意。”
张景辰指了指于江那桌。
孙平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那热闹的一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嗨,还专门来照顾我生意的呢?这么多人消费力可不小啊,感谢感谢。”
他随即打量了一下张景辰,注意到他衣服有些凌乱,脸上也有伤痕,头发也乱,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你在附近卖的什么货?不会是卖炮仗吧?”
张景辰说:“对...”
“我那会儿还在门口看热闹来的,百货大楼那边儿两拨卖炮仗的打起来了,不会就是你吧?”
张景辰苦笑一下,点点头:“让孙哥见笑了,就是我。”
“还真是你啊!”
孙平有些惊讶,又看了看他的样子,心里信了八九分,好奇地问:“因为啥啊?打得挺凶?”
张景辰简单把汪大炮兄弟欺行霸市的行为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