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奇随着伊乌而不断靠近的过程中,一份拟好的契约从太阳之中飘落在他的眼前。
可唐奇连看都没看,就任由它飘落至自己的身后。
他很清楚魔鬼的调性,嬉笑道:
“我从来不和魔鬼做交易。”
“所以你就要为了这个即将灭亡的世界,去牺牲自己的生命吗!?”
戴蒙用心声嘶吼道。
他当然不甘愿自己背叛了一切,谋划了两百年的诡计以这种惨淡的方式落幕: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永远都这么愚昧!?”
他不甘的诉说着自己的伟愿,企图将唐奇这个可恨的‘意外’推离出去,
“你知道伊芙·艾德尔!你身边的那条紫晶龙!
“你知道她因为那群无能的、坐享其成的旧贵族们——因为可笑的权力、短视的私欲,死在了毫无信仰的弑君者、那头狮子的手里!
“你知道他们压榨着这片遗忘土地的生灵,知道他们将曾经崇高的愿望践踏在足底!
“你知道只有打开地狱的通道,才能够让这些愚昧的凡人活下去!
“你知道就连他妈的神明都放弃了他们,但导师没有、我他妈也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你宁愿这一切,连同你的生命、一切,你在乎之人的一切被湮灭在虚无之中,也仍然要费尽心力地阻止这一切!?
“你明明能够活下去!借由地狱的通道、带领那些你在乎的所有人离开这片该死的垃圾场!
“可现在你却要牺牲自己的生命,只是为了让他们也跟着一起去死!?
“难道这他妈不够可笑吗!?”
唐奇却问:
“活着?怎样的活着?将灵魂交予魔鬼,在永恒的奴役下活着、哪怕死去也不得安宁……
“还是自由地活着?”
“去他妈的自由!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自由!没有魔鬼奴役你,还会有贵族、神明奴役你,只是压榨的方式有所不同!”
戴蒙大骂道,
“难道死在虚无之中,对你来说就算是自由了吗!?”
“首先,自由永远是相对的——
“它不是给予了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权力。
“而是告诉你不想做什么、便不做什么。
“而我,恰好不想出卖自己的灵魂。”
唐奇摇了摇头、解开自己的围巾,然后松开紧握伊乌脚踝的手掌。
在【同心戒指】的作用下,让伊乌借由引力将自己推向面目狰狞的戴蒙。
而戴蒙地目光则随着那原本用以遮蔽面容,以免让‘两个唐奇’的出现而太过瞩目的围巾飘荡。
直至落在了与贝拉等人一同向下降落的,另一个唐奇地身上——
围巾飘到了真正的唐奇的手中。
他操控着复制体,向戴蒙眯眼笑道:
“其次,我不会死。”
“去你妈的——”
戴蒙用咆哮地心声予以回应,却在唐奇的复制体将要接近时,用乞求的目光看向穹空之上、那叛神的化身。
神明的眼眸俯瞰着大地,同样在寻找一个能够阻止一切发生的契机。
于是苏醒的欲魔开始张开弓箭,却发现无法射向遥远的唐奇。
于是棘魔开始向上攀升,却来不及挽回将要发生的一切。
那大地之上,与莱昂、晨曦缠斗的巴洛炎魔受到感召、又或是操控,双眼迸发着炼狱的火焰、撑张开熔火的双翼,就要向着天空穿梭而去——
也只有它,能够在一切发生之前跨越遥远的距离!
可漆黑与耀金色的光辉,却轰然笼罩在他那柄积蓄雷霆的暴风长剑之前:
“【至圣斩】!”
圣武士的咆哮荡彻云霄,两束截然相反的光辉在猩红的闪电之间争相明灭、直至交织成了一束磅礴的斩击。
巨力将怒吼的巴洛炎魔死死压制在龟裂的大地之上,嵌入沙石之中,根本没有冲上天际的力量!
于是,那高居王座的叛神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再挽回这一切的败局——
他竟然输在了一个人类的手上?
“唐奇·温伯格。”
阿斯蒙蒂斯的声音穿过那堪堪打开一半的炼狱门扉。
隆隆神音响彻在天地之间:
“向你所谓的‘自由’祈祷吧。
“祈祷它能让你在这短暂的人生里,不会有幸再得到我的瞥视——
“否则我会让你明白,被虚无湮灭,才是你最幸运的结局。”
那悬挂天穹的第二颗太阳,神明的眼睛就此阖上。
似乎不愿再窥探这让人心烦的败局。
于是愤怒地,只剩下了不甘的戴蒙。
而他甚至没有了愤怒的时间。
唐奇的复制体抵近他宽阔的脸庞,听着他仍然不愿死心地念诵那打开地狱之门的咒语。
然后将檀木林的次元袋,放入最初的,那从冒险者新星的手中得到的次元袋里。
一个漆黑的洞口,从他的指尖开始坍缩,然后增扩。
它化成了一个黑洞,一个绝对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虚无的洞口。
一切颜色的终点,就连光也无法逃脱它的束缚。
漩涡般的引力将他与戴蒙席卷其中。
戴蒙则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类,化作一团飞灰似的孢子:
“不、不!!!”
直至最后,他的声音也消失在虚无中。
黑洞又开始向内坍缩,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连同那穹顶之上的,漆黑的太阳也开始跟着溶解,化作混杂着鲜血的岩浆、从天际如瀑布般开始扑洒大地。
而大地的尽头,那原本向下坠落的风沙洲却突兀的回归到沙漠的怀抱中——除了龟裂的大地之外,完全不像是此前有过陷落的景象。
因为那是位面的坠落。
当仪式解除之后、将开未开的通道关闭,因而没能显露在物质位面的现实中。
可这并不意味着,风沙洲所经历的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
被遗落在风沙洲的邪魔们,仍然与联军、冒险者在战场上三方厮杀着。
它们盲目地进行着,无法分出胜负的永恒血战。
像是要将血战的战场、挥洒在大陆的各个角落。
“吼!!!”
巴洛炎魔践踏着大地,挥动长剑扫荡开两个精疲力竭的圣武士,将一袭狂风呼啸大地、重新卷起沙尘与风暴。
而他胸膛那“隆隆”作响的、由地狱的熔火所塑就的心脏,开始颤动、忽明忽灭。
“嗡、嗡——”
如引擎般躁动的巨响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们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只是本能的感到不安。
窥见过未来的莱昂大声嘶吼着:
“它马上就要自爆!”
狮子的吼声宛如一座高山,顷刻碾压在人们劫后余生的心胸之上——
巴洛炎魔死后,烈火塑就的心脏会产生剧烈的爆炸。
而眼前的邪魔,是九狱之主所专门孵化的恶魔,心脏积蓄的热能远超寻常巴洛炎魔所理应具有的当量。
哪怕计划因此而失败,烦闷的九狱之主似乎也并不打算放过这片本该唾手可得的土地。
于是祂在离开前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要用一座城市、数十万人口的性命,安抚自己烦躁的心情。
当然,祂不会奢求巴洛炎魔带走每个人、甚至连同唐奇的生命。
祂知道这些拥有着少许能力的凡人,总能在爆炸中找到出路。
但至少,当看到那数十万因爆炸而灭亡、又在地狱之中获得新生的劣魔时,祂的心情或许会因此而平静些。
而当降落地面、看到那胸膛绽放炽烈的明光,即将要自毁而亡的唐奇,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夏尔缇:
“快、【魔绳术】!”
躲到另一个半位面去,当然便能够躲过这灭顶之灾。
甚至已经有施法者这么去做了。
哪怕魔绳术的空间不可能容纳所有人,但至少可以容纳他所有在意的人。
唐奇自认为对于风沙洲这些素不相识的平民,已经尽到了力所能及的一切。
如果真的无法挽回这些生命,他会感到遗憾,却不会悔恨自己。因而可以心安理得地向魔绳术中逃去。
可就当夏尔缇打开【魔绳术】的入口,将唐奇在意的安比等人推进去、紧接着要抓住唐奇的手腕时。
却看到唐奇的身影如同扭曲一般消失在了原地。
等到再度看清他的身影时,却发现他已经突兀的站在几十米之外,那靠近巴洛炎魔自爆的方位。
“【涡旋翘曲】!?”
唐奇当然认得这个二环法术位,可又是哪个该死的混蛋将自己传送到了巴洛炎魔的面前!?
他正要大声谩骂,然后向着远方奔跑而来、试图将自己重新拉回去的夏尔缇和伊乌赶去。
却听到耳边一声嘶哑的怒吼传来:
“别他妈回去!”
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他却只能看到一个身着黑袍的施法者,正急速向着巴洛炎魔的方向飞行而去。
是坎徳利安!
唐奇惊骇地看向他飞行的方向,下意识地认为这个混蛋是在报复自己。
于是愤怒地大喊道:
“老子差点就他妈拯救了你梦里的南方!你他妈就是这么回报老子的!?”
“【任意门】!”
坎徳利安头也不回,
“我要将这个该死的恶魔带到地底去!”
“可你他妈根本没办法带它到那么远的地方!”
四环法术的【任意门】,最多只能将一个生物带到200米之外的距离,可那点距离根本没办法挽回一个城市。
唐奇也根本控制不住被‘陷害’的嘶吼:“而且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唱歌!”
坎徳利安同样以吼声回应道,
“唱你他妈那个该死的混乱之歌!
“我们现在——
“需要奇迹!”
一瞬间,坎徳利安回想起最初遇见这个烂嘴的诗人是,被他那该死的歌声扰乱地无以复加的时刻。
当时他遵从着《战法师守则》第二条的指引,烦透了这扰乱战局的歌声:
【人们往往能在混乱中寻找到奇迹,但战争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奇迹。】
是的,战争不需要奇迹。
可拯救需要奇迹——
在这退无可退、一切注定毁灭的危局之下。
人们只有相信奇迹,才有可能够挽回一切。
坎徳利安飞行至巴洛炎魔的身前,猛然用手掌剖开自己的心脏,取出了那维系他肉体的最后一块血色的晶石。
驱动着其中蕴藏着的、属于哨站难民的——最后的疫源。
他承认,自己没有尊重唐奇的意愿。
将一个因为自己而受到诅咒的死对头,强行拉入到死亡的边缘之中,任谁都会感到愤怒、想要反抗。
可他别无选择——
他不能奢求唐奇拥有和自己一样的意志。
所以只能用这种胁迫的方式,强行将他带到巴洛炎魔的面前,为自己唱响那有可能带来希望的混乱歌谣!
是的,少数人与多数人,永远是相对的。
在整个南方的危亡之前,被屠杀的哨站是少数。
在金字塔坍塌的灾难中,自己的学生们是少数。
而现在,在整个城市、乃至数以万计的生命即将消亡的时刻……
自己,也是那个少数。
用少数人的性命,换取多数人。
这是他毕生所践行的信念。
也是他自由的、最后的选择。
“算我他妈求你了,快他妈的——唱歌!”
他用嘶哑的喉咙哀求道,向着他不敢抱有期望的唐奇、投去了最后一眼注视。
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唐奇那复杂、却又雀跃的眼光。
雀跃?
坎徳利安有些诧异。
却转而发现,自己似乎根本没有了解过这个男人、这个烂嘴的诗人——
感受着空气中那躁动的、灼热的风浪,唐奇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欢愉。
对于唐奇而言,自己的这条性命本就是意外捡来的新生。
他所谓的冒险、所谓的自由,是摆脱那枯燥、乏味、甚至堪称迷茫的人生中最好的药剂。
是的,从最初在星梅镇的雨夜中苏醒开始。
到晨暮森林、龙金城、荒原、檀木林、风沙洲、南方长城……直至巴洛炎魔的面前、直至现在。
他从来都不害怕死亡。
他更怕自己活得不够精彩。
而在炼狱的火焰即将吞没风沙的大地,带走数以万计生命的现在。
他因为一个理念截然不同的人、一个从死亡中苏生,寻求这个世界真正和平的还魂尸而唱响混乱的歌谣。
只是为了去追求一个微小的概率。
一个不知是否会到来的奇迹。
这样的人生、这样的结局……
“实在是太他妈精彩了!”
他卸下了自己的鲁特琴、又像是卸下了自己的所有负担、所有羁绊,只为自由地、精彩地活过自己的这次新生。
然后,向奇迹歌唱:
“混乱、混乱,我要的就是混乱!
把我的歌谣唱烂,将你的魔法兑换!
怀揣奇迹的期盼——
迎来自由的狂欢!”
“嗡嗡!”
坎徳利安感受到自己的周围的魔网在争相涌动、欢呼雀跃,就连手中的疫源也无法再维系固体的形态,与歌声中四散崩离、化作磅礴的魔能!
巴洛炎魔的心跳,如同地狱的引擎轰鸣。
像是一台溃烂的机器,再也无法压抑它的核心。
火红的光辉从它的胸膛绽放。
比风暴更炽烈,比烈阳更光辉。
在比阳光更闪耀的光辉下,坎徳利安的袍衣也被撕裂地粉碎不堪。
暴露出那具如干柴一般枯槁、颓败的身躯。
坑坑洼洼的皮囊。
扭曲成干枯枝条的四肢。
也露出了他本来的面貌。
哪怕瘦削、可怖、血肉模糊。
却也依旧能在回头时,从那空洞眼眶中捕捉到,对唐奇最衷心的感谢。
也展露着最明媚的微笑:
“【任意门】。”
直视向他的目光,唐奇同样轻轻颔首,轻松迎接着自己未知的结局。
不论成功与否,他都感到周围的空间在混乱之潮的涌动下扭曲——
“唐奇!”
在寂灭的最后,他依稀听到耳边有谁在说话。
有谁正在拖扯自己的臂膀。
但当下一刻到来,一切都仿佛归于了平静。
他感到自己的身躯也在扭曲。
然后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那烈阳般的光辉则在风沙洲的土地上闪现一瞬。
连同那恶魔庞大的身躯一起突兀地扭曲、然后消失。
没人意识到这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忽然听到一阵轰鸣从遥远的大海传来。
然后大地如地震般的动摇。
冒险者、联军、平民们面面相觑。
甚至或厮杀、或逃窜的邪魔都安然无恙。
目睹一切的莱昂,脱力般地坐在了龟裂的大地上。
遥望海平面上,那缓缓坠落的夕阳,任由一抹橘红的余晖洒落在这片残败的战场中,仿佛是留给这场阴谋、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体面。
但不论今后如何,至少现在这个时刻。
莱昂知道——
奇迹,真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