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
站在戏台的入口处,望向前方那通向光明的甬道,鲁米还是有些局促:
“就这么上场真的好么?我们都没有经过事先排练……”
“已经没有时间再撰写一部戏剧了,你只管去讲述自己的悲剧,剩下的交给我们。”
“也许可以再等上三周……”
“那也需要通过这次的演绎发掘女王的偏好,这对后面的剧本编撰有所帮助。”
“好吧,我尽力。但我害怕我说不出那么多话来……”
“拜托,你可是碎嘴鲁米,别总是沉浸在悲伤里闭口不言。现在,为了你的老妈,你需要说话。”
唐奇拍了拍鲁米的肩膀,又向身后的青蛙绅士弗莱打着招呼,
“就按照我之前说的办。”
“好吧,我会通知乐手们的……”
显然,弗莱对唐奇三个小时编撰出的‘戏剧’,也感到迟疑。
但已经上了同一条船,他总是要帮忙到底。
鲁米从没觉得自己的脚步如此沉重过。
没迈出一步都比在雪地中行走更艰辛。
观众们看到了上台的鲁米,但更多人却聚焦于他身后的唐奇,那个《地下室的秘密》的创作者:
“由编剧亲自演绎的剧本吗,难道能比百变剧团更出彩?”
“瞧他背后的团队,有十几个人。这一定是一场恢宏的戏剧。”
“嘘,保持安静。戏剧要开始了——”
站在舞台中央的鲁米很想说:“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但最后还是向身后的团队打量一眼,安慰自己说:
“相信唐奇。”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拍拍脸颊,搬着一把木椅坐在舞台的正中心,朗声道,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我是鲁米·翠叶。一个生活在檀木林边远角落的森林侏儒,却曾经出生在更南方的维尔文丛林里。那是森林地带的尽头,再向南方走就是黄沙与荒漠的南方长城。
那是一个适合隐居的地方,一个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零散的家庭组成了一个分散的聚落,但隐秘的另一个含义,或许就是你死了也没人在意。
所以在我出生没多久的时候,整个的族群都被巫妖献祭到了命匣里。
少数几个家庭活了下来,我们是幸运的其中之一。根据我老妈所说,山洞里的苔藓味道不怎么样,但吃那个就能活下来,这种时候我总会庆幸那个时候我还没什么记忆。”
鲁米的身后,唐奇将酣睡的伊乌包裹在襁褓中,嘴型像是在絮叨着什么。
身旁连同夏尔缇、晨曦在内的团队将他们团团包围,时而欢呼时而雀跃,送上对新生婴儿的祝福。
这些家伙在上面做些什么?
观众打从心底感到茫然。
陈述者的故事足够牵动他们的心神,但身后的表演显然打破了这份伤感——
故事与演绎,仿佛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一个能写出《地下室的秘密》的作者,演绎的故事怎么如此蹩脚?”
“也许可以争当近些年来最烂戏剧之一了。”
“这已经不是戏剧,而是闹剧。”
鲁米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却还是强壮淡定说:
“后来我们逃离了山洞,决定北上寻找一处安歇的角落。但越靠近南方的下囚之路,越没办法称为和平——野兽、强盗、还有那些欺骗外乡人的骗局打散了我们仅剩的家庭。
直到最后,只剩下了我们母子。”
身后的演绎团队也随着叙述发生变化。
夏尔缇射出箭矢,在清脆的暴鸣声中唤出一道【造风术】。
唐奇仍旧抱着‘婴儿’、被面前的狂风阻挠着脚步。
晨曦递来了一件防风的披风。
弗莱与乐手们不知从哪里找来浆果与面包,递到了唐奇的手中——因为没有事先排练过,以至于场面有些凌乱。
直到青蛙绅士开始指挥乐手们吹弹起欢快的小曲,失控的舞台才有了好转的迹象。
没有歌词,或许是怕打断鲁米的叙述。
但悲情的故事与欢快的乐曲,已经割裂到让人难以沉浸故事之中。
鲁米继续说:
“在我记事之后,一位资深的游侠帮助了我们——马克温爷爷。他是个好人,将我们母子带到了檀木林里,让我们不必再担心风餐露宿。
所以从我拥有记忆开始,我就含着檀木林的蜂蜜。
对于母亲所叙述的故事,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实感。
我喜欢檀木林里的一切,皮克精会坐在森林的树梢歌唱,朋友会送来美味的蛋糕,时不时还有护林员们会讲述森林之外的冒险。
每个人都怀揣善意与热情,就连在森林迷路时遇到的巨人,也愿意将我护送回家——
但或许是过去的经历,让母亲告诫我始终要保持警惕。”
他身后的团队又开始凌乱起来。
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有人对着观众写生,有人吹弹着悠扬的曲调,有人拥抱、谈情说爱,还有人干脆用粉笔在地上画起了格子,和其他人单脚蹦、双脚跳地‘跳房子’。
唐奇的要求只有一个——做你们在云下生活时,曾做过的日常。
“她不愿让我出门,总想让我呆在家里。我不愿意听她的唠叨,有时也会指责她为什么总把人往悲观、邪恶的角度思考。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哭诉自己曾经历的一切。
我会反驳的更大声、话更多,直到整个话题都被我自己填满,她没办法再说出一句话。
我知道她在争执中总是很痛苦,多年的争吵让我也觉得疲惫。
只有在寺庙清修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一些安宁。
我没办法再忍受这种生活,在反复沉思之后,我决定离开檀木林。
临走时,我种下了一株向日葵——
因为她总说我很乐观,像是一个太阳。
我想,哪怕我离家一段时间,这株向日葵也可以代替我陪伴着老妈。
我总会回来的。”
弗莱与乐手们在忧虑中走下舞台,将三个小时里准备的向日葵交给鲁米,又放在地上——其实只是一张半人高的纸板,绘制了向日葵的图案。
时间紧迫,所以这个道具简陋到只有底座立体,方便直立在舞台上。
喧嚣的背景下只剩唐奇一个人。
每一位观众都知道他扮演的,是主角的‘母亲’。
可没有人在他的脸上瞧出半点痛苦的神情,他连眉毛都没有皱一次。
反而一拍脑袋,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展露微笑。
然后开始将一株株简陋的道具,从舞台的边缘摆放,团队的其他人便负责紧急制作向日葵。
“他们到底有没有准备道具?怎么还现场制作起来了?”
在观众的疑惑中,鲁米继续陈述着自己的故事——
他讲述自己离家的经历、冒险的路程。
甚至讲到了深井,讲到了自己被一百只冒险小队踢出了队伍:
“我很感谢那位银盾小姐,她的信任让我感受到了一些归属。只可惜她后来被家里禁足,我们的小队被迫解散了——但深井的冒险仍然是我人生中弥足珍贵的回忆。”
唐奇在种向日葵。
“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不可避免地让我想到老妈。
我很害怕死在地下城里。
因为我知道老妈已经失去了一切。
她不能再没有我。
我们有过误会、有过争吵,但无论如何,她都是我最爱的老妈。
当我的思念冲散了过去的一切不满时。
我意识到,原来我想回家了。”
唐奇种了半个舞台的向日葵。
鲁米则叙述起回家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