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这里喝?”
临时村庄的酒馆外,乌泱泱躺着一片赤膊的兽人,他们把同样烂醉的地精当枕头,异性当被子,堆聚在酒馆外像是融入了绿色的海洋。
兽人从门外堆积到了酒馆的简易吧台,哈拉哈尔环视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个下脚的地方。
“不,我只是来拿两个杯子。”
虽然说今夜过后,就算是新的一年,遗失历上的数字会变成规整而对称的【1001】。
可对于兽人而言,每一天似乎都没什么区别。
黄豆大的脑仁不足以支持他们记下特定的年月日,也不明白在数字的最后加个【1】存在什么意义,便不会因此演变成什么节日。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庆祝。
每当掠夺了很多食物、酋长的新旧交替等事件发生的时候,他们也会围拢在篝火旁摔跤、欢度。
所以他们的节日是流动而随机的,也许隔两天就会撞见一次,也许三五年都昏昏沉沉。
而对于更智慧的文明,譬如半身人来说,新年意味着团圆,是大家团聚在一起,品尝【野猪盖被窝】——也就是猪肉炖菜的日子。
对于龙金城来说,新年是祛除污秽的一天,所以城中的澡堂将格外的红火。
泰伦帝国的新年意味着‘帝国又延续一年’,这本身就值得庆祝。
至于在唐奇看来……
这只是个喝酒的幌子。
兽人的啤酒太烈,所以唐奇只取来两个酒杯,带着哈拉哈尔去往山腰的洞口。
“我们要在这里喝吗?”
哈拉哈尔有些紧张,但她不知道这份紧张从何而来,只是捏了捏自己的袖子。
“这里刚刚好。”
唐奇的帐篷里还有安比,哈拉的帐篷里还有祖父托托,都不是一个合适的去处,
“你冷吗?”
“有一些。”
“你的【稳定盘】应该补充过源质了?”
“你要用吗?”
哈拉哈尔将手上的‘腕表’交给唐奇,
“不需要同调,但是需要施法时牵动里面的源质。”
“稍等。”
她说地比较抽象,大概是认为,用精神力感受魔网是每一个施法者的必修课。
但唐奇并不算传统意义的施法者,只能接过后提着鲁特琴,拨动起琴弦,轻声哼唱着轻柔的小调:
“我需要一座温暖的屋檐,庇护我们去往美好的明天。”
随着哼唱,音乐的魔力开始在四周涌动,唐奇并没有刻意地牵引稳定盘那晶莹的玻璃球中,流转蕴生的乳白星点,它们却在歌声的吸引下自己融入了风中。
“这就是……吟游诗人的法术?”哈拉哈尔能够感觉到双方施法的不同。
作为一个法师,她在施法时是通过构成公式,将精神力以环位的性质消耗出去。
但唐奇的法术,似乎是让歌声引动了魔网本身——
就像是在村子中心弹唱的吟游诗人,用歌声将村民们吸引到身边来,每人向他的琴箱中投一枚硬币,最终促成了一场和谐的表演般。
唐奇是在吸引魔力,而并非释放。
“好神奇。”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法术运转方式,而随着时间流逝,音乐所牵动的魔网逐渐显露模样,一条条细密的光丝笼罩成一个方圆十米的橘色半球帷幕,笼罩在她的周身、坐落在山腰之上。
浸透她皮肤的寒意在温暖、干燥的气候下蒸发地无影无踪。
昏黄的微光挥洒在半球的每个角落,让她能看清环境中的一切,也包括从次元袋中取出铺盖的唐奇:
“这是……”
“【李欧蒙的小屋】。”
唐奇一边解释着,将地毯铺在地面上,还顺带取出两把矮凳和一张小桌,再把酒杯和星梅酒放到桌子上,将稳定盘交还回去,
“坐吧。”
哈拉哈尔迟疑地坐下:
“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你指什么?”
“就是‘拿源质用来喝酒’这种事。”
负罪感倾轧在她的肩头,让她局促地跺跺脚,
“源质是牺牲梅林祖父的精神力得来的,产出是有限的,而我现在却为了一个温暖的、用以喝酒的去处,浪费了它……”
唐奇为她倒上一杯酒:
“放轻松,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
“可是……”
“你觉得他是因为什么,才愿意牺牲的呢?”
哈拉哈尔没有喝,只是盯着酒液上“砰砰”炸开的气泡,觉得心绪和它们一样烦乱:
“我其实并不了解梅林祖父。但我想,他一定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才愿意为世界作出牺牲。”
“是的,他很善良。但他之所以愿意付出这一切,不正是想要用自己的未来,换取其他人的未来吗?他一定希望自己的后辈,被自己救助的每一个人,都能拥有幸福的生活才对。”
“是的……”
唐奇举起酒杯:
“幸福的生活,不就是现在吗?”
“现在?”
唐奇抿了一口梅酒,感受气泡在唇齿间跳动的口感: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很幸福吗?我们还活着、还能享受酒精带来的微醺,你看,今天的月色也很美。”
他手指天空,仰望穹顶那一线的天幕。
夜空下的双月仍然洒落光辉,映照在山壁上浮现出一抹幽邃的深紫,比繁星点缀的夜空更深邃。
哈拉哈尔有些奇怪地打量唐奇: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无风峡谷的夜晚,不是一直这个样子吗……”
是的,它很美。
可它没有变过。
“正因为它没有改变,所以才让人幸福不是吗?”
唐奇看向哈拉哈尔,发现她思考时,耳朵会下意识的攒动。
原来半身人的耳朵也是尖尖的。
唐奇继续说:“如果那场元素风暴侵袭了山谷,席卷了整个荒原,你是否会怀念这一成不变的景色呢?”
哈拉哈尔张了张嘴。
她能够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惨剧。
大地龟裂、流星陨落,野火随着暴风吞没原野,焚烧每一个无辜的生命……
“是的。”
她点了点头,认可道,
“现在的确是幸福的。”
原来幸福一直萦绕在自己的身边。
只不过它太过寻常,以至于她习惯了这份幸福,才下意识地忽略它的存在。
“而梅林想要实现的,不正是让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这个幸福的时刻吗?”
唐奇向她提起了酒杯,
“所以,如果你还没办法放松下来,时刻为消耗一份源质而担忧,害怕自己亵渎了祖先付出的话——我可要去他的面前偷偷告诉他,你在亵渎这份来之不易的美好哦。”
“不行,不可以那样。”
哈拉哈尔连忙摇头,在迟疑间端起酒杯,心里的压力让她又怯生生地抬眼看向唐奇,却看到他漆黑卷发下的眉眼弯弯,是鼓励的笑容,
“你们吟游诗人都是上哪里找来地这么多歪理?”
“不要对吟游诗人充满了刻板印象好吗?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说的是道理,而没有故意哄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