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从一处工地门口刮过,裹着一股水泥灰、铁锈味儿和泥沙。
“呸呸呸!”
张景辰蹲在一堆红砖后头,眼睛死盯着斜对面那排工棚。
只见,王全发站在工棚门口,手里夹着烟,正跟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比划什么。
他穿了件灰不溜秋的工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指手画脚的,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看出啥来了?”吕刚蹲在他旁边,把烟头掐灭在砖头上。
“啥也没看出来……”张景辰摇摇头,“从上次让你查他,到现在,这小子天天都在这个工地上?”
“没跑儿。”
吕刚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我让人跟了他小半个月了。
这小子天天两点一线——工地、家,家、工地的。比我大姨父来的还规律。
哦对,他偶尔还跟人去那个悦来饭店吃饭。”
“你大姨父?”
“啊,他天天来我家蹭饭。”吕刚说。
“啧。”
张景辰没再吭声,眼睛还在盯着工地里的王全发。
工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几个工人正往架子上抬钢筋,号子声喊得震天响。
王全发冲那个黑瘦管事的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工棚,门一关,人影就没了。
张景辰盯着那个黑瘦的管事,总觉得他有点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觉得是他干的?”吕刚侧过头看他。
“嗯。”
张景辰把手里的砖头翻了翻,往地上搁稳了,“我很少…呃…不经常…呃…也就是偶尔得罪人。
这些人里头,就属他最恨我了。”
吕刚眯着眼睛看他:“你确定只是‘偶尔’?我怎么听我哥说,上回你还让他找个什么胖子来的?”
“嗐!”张景辰摊摊手,“那有人眼红,这事儿也没办法控制啊。”
吕刚点点头:“倒也是。”
张景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王全发这种人我太了解了。
要是在人前让他丢了面子,比杀了他爹还难受。”
“那你想咋办?”
“你帮我找人先盯几天,有问题随时知会我。后面我想想别的办法。”
吕刚也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眯眼看了看工棚方向:“行,我再盯一阵,看看他除了吃吃喝喝,还跟什么人来往。”
“麻烦你了。”
“麻烦个屁。”吕刚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地上蹦了两下,火星子溅了溅,“老整这些没用的,走了。”
“嗯,这个给你带的。”张景辰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条大前门,递过去。
“那我先回了,煤厂那边还一堆事儿呢。”
吕刚也没客气,接过烟往怀里一揣,拍了拍他肩膀,“有信儿我找你。”
“好。”
俩人从砖堆后头推出自行车,各走各的。
张景辰骑着车往百货大楼方向走。
到了地方,他把自行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锁好。
一楼副食柜台上,几个老太太趴在玻璃柜上,指着里头的东西跟售货员讨价还价。售货员爱答不理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景辰没停,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服装鞋帽区。
刚到拐角的办公室,他就看见“楼层主任老张”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
张景辰没急着过去,站在楼梯拐角等了等。等那人走了,他才迈步上去。
“张叔!”他笑着喊了一声。
老张转过身,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哎哟,张老板,你还知道来啊?”
“这不是忙嘛。”
张景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家里出了点事儿,耽搁了。抱歉哈!”
老张接过烟,拿在手里捻了捻:“你那摊位我给你留了好几天了,你要是再不来,我都顶不住了。
那个位置是顶好的位置,根本不愁租,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知道,感谢张叔照顾。”
张景辰又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条大前门,塞过去,“一点心意,您拿着抽。”
“你看你,下回可不许这样了。”
老张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些,把烟揣进怀里,“走吧,带你看看去。你看中那个摊位空出来了。”
俩人往楼梯口走。
这会儿二楼的顾客不多,几个柜台前头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
卖衣服的女售货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看见老张过来,赶紧散了,各回各位,装模作样地整理衣服。
张景辰之前看中的那个位置在楼梯斜对面,一上楼就能看见。
两节玻璃柜台连在一起,差不多三米长,柜台后面墙上钉着铁丝网,能挂衣服。就是这会儿台面上落了一层灰。
“就这儿。”
老张拍了拍柜台,“这位置你也知道,整个二楼最好的几个位置之一。
月租是一百二,押一付一的,你想租多久?”
张景辰弯腰看了看柜台下面的柜门,拉开瞅了一眼——里头还行,没有霉味儿。
他问:“还有别的什么费用么?”
“有个联营保证金。”
老张说完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左右的售货员,见没人关注这里,才压低声音说,“正常是四百块钱。
这样,保证金我给你免了!
反正都在该里(街里)住着,你别给我上眼药就行。”
张景辰心里门清,这是老张故意卖他人情。他笑了笑:“那谢谢张叔了。”
“谢啥,你要是干好了,赚钱了,还能忘了我么?”
“肯定不能!”
老张从腋下夹着的皮包里抽出一份联营合同,递过来,“来,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就签个字,再按个手印。”
俩人俯身在柜台跟前。
张景辰把合同看了一遍——其实也不用细看,这年月百货大楼的联营合同都是格式化的,没啥猫腻,就是条件硬。
他把名字签了,又从兜里掏出二百四十块钱递过去,押一付一。
老张接过钱,当着张景辰的面点了一遍,塞进皮包。
“等着,我给你拿工服去。”说完,老张往回走。
没过两分钟,他拿着两套蓝色工作服和两个套袖走回来,往柜台上一放:“这工作服必须得穿。尺码不合适就来找我换。”
“好嘞。”
张景辰接过工作服,看了看——嗯,不出所料,质量很差,太薄了。
他没说什么,把两套工服和套袖装进斜挎包里。
老张叮嘱道:“对了小张,你要是不干了,得提前一个月跟我说。
要是不打招呼,说走就走,那押金可不退嗷!合同上都写着呢,过后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张景辰笑着说:“放心吧张叔,咱肯定不能干那事儿。”
“那就好。”
老张又嘱咐了几句上下班时间、卫生要求、不许卖假货之类的,说完就走了。
张景辰站在柜台里头,往外看了看。
这个位置看过去,上下楼梯的人一览无余,谁上谁下都能看见。
柜台除了脏点儿,哪儿都不错。他拿手在下面的柜子里抹了一把,指头上黑了一道。
隔壁柜台卖的是男装,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正拿鸡毛掸子掸衣服上的灰。
她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很短,嘴唇上涂了口红,看着别有一番风味。
见张景辰在打量她,女人把鸡毛掸子往肩膀上一扛,笑着说:
“哎哟,来新人了?小伙儿看着挺精神啊!”
张景辰冲她点了点头:“你好,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哈。”
“关照关照,肯定关照!”那女人笑着把身子压在柜台上,挑了挑眉,“你卖啥的?男装还是女装?”
“都卖点儿。”
“哟,还挺有野心。摊子铺得挺大。”她说着,压低声音,“小伙儿你多大了?成家没?”
对面柜台的小媳妇看见女人这个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刘姐,这是又刺挠了?”
“去你的!”那女人回头骂了一句,“我这是关心新来的同志,你瞎说啥?”
“那快领回家里,关上门,好好关心关心。”
“哈哈,用不用我们去给你加油助威啊?”
“呵呵,不是你老爷们把你推得满炕跑的时候了?”刘姐犀利回击。
旁边几个柜台的女售货员都跟着笑了起来,嘻嘻哈哈的,这一片儿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张景辰对这些虎狼之词早就免疫了。
他也跟着笑了笑,然后冲众人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各位同志好,我叫张景辰。
初来乍到,以后有啥不懂的,还得麻烦大伙儿多指点、多帮助。”
“好说好说!”
“哎哟,听听这小嘴甜的!”隔壁刘姐一脸笑意。
“刘姐又馋了,想吃嘴子了吧?”
“行了行了,别把人家小伙子吓跑了。”
张景辰又站了一会儿,把柜台里外四周的情况摸了个大概,然后跟附近的售货员招呼了一声,下楼走了。
从百货大楼出来,张景辰骑着自行车往父母家走。
到了胡同口,远远就看见父母家的房子。
隔壁的房子拆得就剩一堵山墙孤零零立在那儿,像个豁了牙的老头。
院子里堆着碎砖烂瓦,几个工人正推着小车往外运建筑垃圾,灰扬得老高。
张景辰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踩着碎砖走进去。
张华成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跟一个工人比划什么。他穿了件旧军褂,头上扣着个安全帽,脸上全是灰。
“爸!”张景辰喊了一声。
张华成抬头看见他,把图纸塞给工人:“你先按这个弄,后面的我一会儿再跟你说。”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张景辰一眼:“你咋来了?家里事儿处理完了?”
“处理差不多了。”张景辰看了看四周,“咱家这进度挺快啊。”
张华成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不快不行啊,你奶奶天天念叨腿疼。
这房子一天盖不好,她就多造一天罪啊。”
“哎....”张景辰叹了口气,然后问:“老三呢?”
“在后头呢。”张华成说。
张景辰绕到房子后头,就看见张景明正光着膀子刨地基。
他上身就穿一件背心,肩膀上的肉一疙瘩一疙瘩的,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手里的大镐抡起来带着风声,刨下去地面就震一下。
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张景军和樊力。
张景军穿着一件干活儿的衣服,袖子撸到胳膊肘,正弯腰往小推车上搬碎砖。樊力在旁边帮着抬,俩人配合得挺默契。
“大哥,你俩咋也来了?店里不忙了?”张景辰走过去,好奇地问。
张景军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不来不行啊,老三说了,不来帮忙就得掏钱。”
张景明听见这话,停了手里的镐,抬头冲张景军咧嘴一笑:“大哥,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妈说的嗷!你可别诬陷我。”
张景辰走过去,拍了拍张景明肩膀上的灰:“好好干。过俩月我家也得弄弄,到时候这工程就交给你了。”
张景明眼睛一亮,把大镐往地上一杵:“没问题啊二哥!你想咋弄?”
“到时候再说吧,你先忙家里这边儿。”张景辰说。
“好!你随时叫我。”
张景明来劲了,抡起大镐又刨了一下,“到时候我好好帮你设计设计,哈哈!”
“行,到时候你说了算。”
几个人又干了一会儿,张华成在前头喊了一嗓子:“行了行了,进屋歇会儿,喝口水!”
众人放下手里的活,往屋里走去。
李淑华看见他们过来,赶紧站起来:“快进屋,水倒好了,灶台上还有绿豆汤,谁喝自己盛。”
张景辰进屋的时候,奶奶正坐在炕上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正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
“奶奶。”张景辰喊了一声,坐到炕沿上。
奶奶把收音机声音拧小了些,眯着眼看他:“小辰你来了?吃饭没?”
“吃了吃了。”
张景辰拉住奶奶的手,“奶,我是来接你的。这边儿马上要拆了,你去我那儿住一段呗?”
王丽荣摆摆手:“过两天再去,让我在这里再住几天。不然以后就看不到咯。”老人一脸怀念地看着屋子。
“行!那过两天我再来接你。”张景辰知道上了年纪的人都念旧,也没强求。
李淑华端着绿豆汤进来了:“你咋不接我过去?”
“你是我亲妈,我家你不是随时随地,想来就来么?”
张景辰笑着说:“那一会儿你就跟我回去呗?想吃啥?我让于兰晚上给你做!”
“切!你就嘴好!”
李淑华一脸受用,但嘴却不饶人,“我可不去,我要是去了,这一大家子的饭谁做啊?”
“小妹呢?”张景辰顺势问。
“她去你大哥他们店里帮忙了。”
“哦。”张景辰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