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明和王冬梅并排走在大街上,俩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局促,谁也不说话。
张景明手心全是汗。
他不敢攥太紧,只敢用指尖轻轻勾着王冬梅的手指。
王冬梅走在他右边,低着头,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
“冬梅,你……你饿不饿?”张景明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不饿。”
“那你渴不渴?”张景明接着问。
“噗嗤——这一路你都问我五遍了。”王冬梅轻笑道。
张景明一时有些词穷:“呃....那你现在想去哪儿?”
王冬梅眼珠一转,轻轻地说:“咱们去百货大楼转转吧?好久没去了呢,可以么?”
“行!”张景明应得痛快,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裤兜,还有十块钱。
俩人迎着人群,走进了百货大楼内。
大楼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一楼副食柜台依旧前排着长队,大妈把瓶子举得老高,喊着:“打满打满,打完这瓶还有三瓶。”
王冬梅拉着他绕过人群,直奔二楼。
二楼的服装区,靠窗的一个摊位,货架上挂着一排新到的春装,颜色鲜亮得晃眼。
王冬梅在一件淡粉色的长袖衬衫前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摸了摸布料,又缩了回来。
她拉着张景明的袖子,小声问:“你看这件衬衫好看吗?”
张景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衬衫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星星点点的小碎花,领口和门襟缝着荷叶边,让基础款衬衫多了几分娇俏感。
这款可是当下在女青年圈子里,最流行的“时髦单品”。
“好看。”张景明点点头,真心实意地说,“你穿肯定好看。”
“同志,麻烦把那件粉色的衬衫拿下来看看。”张景明对着柜台里的售货员喊了一声。
售货员慢悠悠地走过来,用棍子挑下衬衫扔在柜台的衣服堆上。
王冬梅把衬衫拎起来,在身上比了比,对着墙上的穿衣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她,脸被粉色衬得白里透红,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水。
王冬梅喜上心头,问:“同志,这件衬衫多少钱?可以试试么?”
“衬衫二十二块钱,不议价。能试,但试了就得买!”
“二十二?”张景明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件薄薄衬衫竟然这么贵。
他今天出门兜里就揣了十块钱,本来想着二人买点零食,再看个电影、吃个饭,怎么着都够了。
谁知道王冬梅会看上这件衬衫。
张景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伸进兜里攥着那十块钱,攥得手心都出汗了。拿出来不是,不拿出来也不是,尴尬得站在原地。
王冬梅也看出了他的窘迫,连忙把衬衫推回给售货员,笑着说:
“算了,我就是看看,这衣服不太适合我。我们走吧。”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拿起衬衫,“啪”的一声又挂回了墙上,嘴里嘟囔着:
“买不起就别摸,弄脏了赔得起吗?”
周围几个逛商场的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张景明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低着头,跟着王冬梅往外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对不起啊,冬梅。”走到门口,张景明低声说,“我……我今天没带够钱。等我发了工资,一定给你买。”
“哎呀,你想多了。”
王冬梅笑了笑,善解人意地说:“那衣服本不值那么多钱的,我也不是很喜欢。
而且我叫你来这,也不是让你给我买衣服的,咱们就是看看嘛。
走吧,我们去别处转转。”说完,主动拉起了他的手,往前走去。
“嗯。”张景明点了点头,心里却堵得难受。
俩人又在二层和三层逛了一会儿,基本上就是看个新鲜,毕竟这里面的东西不是二人现在能消费得起的。
张景明一路少言寡语,倒是王冬梅一路轻声细语,跟他说个不停。
“我们走吧,今天真开心。”王冬梅笑嘻嘻地说。
“到饭点儿了,我请你吃饭吧?”
“别了,外面吃饭多贵啊,而且我都跟我妈说好了,晚上回家吃饭。”
“那好吧,我送你回家。”张景明有些失落。
“嗯嗯。”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百货大楼的大门,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张景明的肩膀。
张景明回头一看,愣住了:“二哥?你怎么在这儿?”
张景辰手里拿着纸袋子,笑着塞到他手里:“拿着。”
“这是啥啊?”
张景明疑惑地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那件粉色的确良衬衫,叠得整整齐齐的。
“二哥!”张景明又惊又喜,抬头看着张景辰,“你咋知道的?”
“刚在旁边看着呢。”
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他挤了挤眼,下巴往王冬梅的方向一扬,
“快去,别让人家等着。别说我买的,就说你要给她个惊喜。”
“哎!谢谢二哥!”张景明抱着纸袋子,心里又感动又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到王冬梅面前,把纸袋子递到她手里:“给你个惊喜。”
王冬梅接过纸袋,把衬衫拿了出来,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大妈正好路过,看见了这一幕,笑着跟同伴说:
“你看人家小伙子多会疼人。这年头,舍得给对象买这么好衣裳的可不多见哦。”
她同伴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可不是嘛,这衬衣不便宜啊!是百货大楼新到的款,我上次问好像说是二十二块钱呢。”
“二十二?”大妈啧啧两声,“这小伙子行,能处!”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也停下来,冲张景明竖了个大拇指:“兄弟,讲究!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看看人家!你什么时候也跟我讲究一回?”一旁的女人给了工装男人一拳。
“家里钱不都在你手里呢么?我买个裤衩子都得打申请!轮得到我装阔么?”工装男委屈道。
“倒也是,走吧走吧,去给你打点儿酒,算奖励你了。”女人笑嘻嘻地拉着他往百货大楼里走去。
王冬梅看着手里的衬衫,又看着张景明真诚的眼睛,心里怦怦直跳,小声说:
“谢谢你,景明,我很喜欢。”
周围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王冬梅的脸更红了,把衬衫紧紧抱在怀里。
“走,我送你回家。”张景明没理会起哄的人群。
俩人的手牵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夕阳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年轻的影子映得很长。
张景明把王冬梅送到家门口,王冬梅看着他,小声说:“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张景明激动地说:“你说你说,都听你的!”
“那就下周末吧!”
“行!”
“嗯,今天谢谢你。”王冬梅飞快地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才转身进屋。
张景明抬着手,站在原地,傻呵呵地笑了半天,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才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胡同口,就看见张景辰伸个脑袋,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咋样,香么?”
“香!老香了!”张景明用手摸了摸刚才被亲的地方,然后闻了闻,傻笑道。
“啧啧,看你那样儿!这才哪儿到哪啊?以后还有更香的呢!”张景辰摇摇头,一副看傻小子的样子。
张景明好奇地问:“啊?什么更香的啊?”
“十三香。”
张景明:“王守义啊?”
张景辰笑的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以后你就懂了。”
张景明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什么,“二哥,那衣服钱我得过几天给你了.....最近爸没给我开工资....”
张景辰摆摆手,往父母家方向走,“这点儿小钱儿给啥给?”
张景明跟在他旁边,脚步有点急:“那不行,你挣钱也不容易……还欠不少饥荒呢。”
俩人并肩往家走。
“家大业大的,不差你这点儿了。”张景辰岔开话题,“你最近怎么样?工地那边还有活吗?”
“没了。”
张景明叹了口气,“那个工程前几天就干完了,下个活也没听爸提起过。”
张景辰没说话,脚步放慢了些。
张景明接着说:“爸最近说想趁着现在队里不忙,把家里翻新重盖一下,打算盖个二层小楼。”
“也挺好....”张景辰点点头。上一世也是这个时间段开始翻新老房子的!
他接着说:“我看不如把隔壁家也买下来,两个院子并成一个,盖个大点的。”
“把隔壁也买下来?”张景明愣了一下,“那得不少钱吧?”
“钱的事不用你愁,有我和大哥呢。”
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这事儿你记在心里,回头跟爸提一嘴。别说是我的主意,就说是你自己想的。”
他接着说,“还有!家里这次盖房子,你得亲自盯着——从买料、找人,到砌墙、铺管,每一个环节你都得跟着。”
张景明瞪大了眼睛,“我?这事儿不都是爸操办的么?能轮得到我?
再说,这里面很多事儿我都不懂啊....”
“不懂才要学,这次盖房子就是最好的机会。你把整个流程都摸透了,心里就有底了。
不会也得硬着头皮上,干不好……你还干不坏吗?”
张景辰打断他,严厉地说:“而且爸年纪大了,也干不了多久了。
你现在不学,等爸干不动了你拿啥接班?”
张景明看着张景辰坚定的眼神,心里的不自信一点点消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好!二哥,我听你的!”
“这就对了。”
张景辰笑了,“等过两天,我跟爸和大哥说说这事。
到时候咱们一家人一起商量商量,争取下个月就动工。”
走到家门口,张景辰停下脚步。
“我就不进去了。”他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纱布,“这要是让奶奶看见了,又该跟着担心了。
等过两天纱布拆了,我再过来。”
“行。”张景明点了点头,面漏感激:“今天的事儿多谢你了,二哥。”
“拿着,以后有了在还我。”张景辰塞给他五十块钱,不等他说话,转身走了。
张景明攥着手里的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敬仰。
....
张景辰从家里那条胡同出来,拐了个弯,往马家面食店的方向去了。
他到的时候,店里正忙着。
柜台前排着五六个人,都是附近工厂下班的工人,手里拎着铝饭盒,买几个馒头包子带回家当晚饭。
马天宝站在柜台后面,袖子撸到胳膊肘,一手拿着夹子夹包子,一手收钱找零,动作比前阵子利索了不少。
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点精神都没有。
“嘿,老马!”张景辰喊了一声。
马天宝抬起头,看见是他,连忙说:“你先坐,我这马上忙完。”
张景辰在店里唯一的空凳子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尹珍的影子。
“尹珍呢?”他问。
马天宝一边给顾客装馒头一边说:“这个点儿也不忙,我让她早点回去了。久波这腿脚,一个人在家不行啊。”
李彤这时候从后厨走出来,看见张景辰额头的纱布,眼神顿时一眯,说:“景辰吃了没?”
“吃过了嫂子。”
李彤走过来,拉了拉张景辰的袖子,小声说:“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张景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到了店外面。
“怎么了?嫂子?”张景辰问。
李彤左右看了看,一脸担忧地说:“前几天,天宝没打招呼就走了,中间就让人带了个话,说找你去了。
她顿了顿,说:“昨天回来的时候,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手上还有伤。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小心摔的.....摔能摔成那样?
而且你额头也贴着纱布……你们三个是不是在外头跟人打架了?”
她又说:“而且他今天特别奇怪,平时早就上山打猎去了,今天却一直在店里帮忙,什么活都抢着干。
我问他怎么不上山了,他也不说,就一个人闷头干活。
你们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嫂子透个底,不然我这心里慌啊。”
张景辰下意识摸了摸额头的纱布,心里有点后悔刚才在百货大楼没买顶帽子。
马天宝明显是不想让家里人担心,他也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