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暮色四合,
抬头看去,天空已是墨蓝色,星月愈发明显,只有西边的天空还有些许光亮。
片刻后,西边的亮光也逐渐暗淡。
汴京城中,千家万户纷纷亮起了灯烛。
积英巷,盛家,今安斋。
屋内偏厅,
明黄色的烛光中,长槙姿势端正的坐在桌边椅子上,正聚精会神的持笔写字。
长槙身后,盛紘背着手一脸笑容的看着小儿子的笔迹。
写了几个字后,长槙侧头看着身后的盛紘:“父亲?”
盛紘微笑点头吟诵道:“安得广厦千万间......”
“槙儿,你这个‘安’字写的很不错!为父瞧着,你是下了功夫的!”
听到夸奖,长槙不禁笑了起来:“父亲,您谬赞了!”
说着,长槙侧头看了眼屏风外。
屏风外,卫小娘正在烛光下和女使一起布着菜。
盛紘笑着摇头:“写的好,就是好,有什么谬赞不谬赞的!但......”
说着,盛紘伸出手。
长槙会意,将手里的毛笔递给了父亲。
盛紘在砚台里掭了掭笔尖,调整了一下状态后,在长槙的字下面重新写了一遍‘安得广厦千万间’。
写完后,盛紘看着小儿子惊讶崇拜的眼神,不禁高兴的捋了捋颌下的胡须。
长槙道:“父亲,您这几个字,可比儿子写的好看太多了!”
盛紘看着动手临摹自己笔迹的长槙,笑道:“槙儿,你多大年纪,为父多大年纪?”
长槙又道:“父亲,儿子若是勤练不缀,能和您写的一样好看么?”
“呵呵——槙儿,以后你能写出,也不能写出......”
看着儿子好奇的眼神,盛紘继续笑道:“好看是一种评价,但你我父子二人好字的韵味,则定是不同的。”
长槙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盛紘在旁笑了笑:“槙儿,为父和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可没有这般优渥的条件!”
长槙眼睛明亮,眼神中还有些崇拜的看着盛紘:“父亲,祖母和儿子说过这些的!”
“哦?”盛紘看着长槙崇拜的眼神,有些受用又有些好奇的问道:“你祖母和你说过什么?”
“祖母说,您小时候哪怕在祠堂里罚跪,也会利用起那些时间,在地面上练字!”
一听此话,盛紘瞬间回想起了小时候的经历。
寒冬腊月祠堂罚跪的痛苦,盛紘是记得的。
但盛紘记忆最深的,还是他那位探花郎父亲。
盛紘小时候,每当父亲留宿在盛紘生母春小娘那儿时,他也会站在小小的盛紘身后,温声的教导盛紘如何写字。
那是盛紘小时候为数不多的温暖回忆。
想着这些,盛紘又看了看坐着的长槙,陡然发现此时此刻,和他小时候是那么的相似。
“父亲,祖母还说,长柏哥哥能如此用功苦读,也是知道了您小时候这样用功,这才‘见父思齐’。”
盛紘闻言,心情更好了,面带笑容的摸了摸长槙的脑袋:“那你也要和父兄看齐才好。”
“嗯!”长槙重重点头。
屏风外。
布完菜的卫恕意站在屏风边,有些无奈的听着儿子说的这些话语。
长槙在她跟前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的幼稚、懵懂、会说好话。
见父子二人话题结束,卫恕意绕过了屏风:“主君,槙儿,吃饭吧!”
三人一起朝饭桌走去的时候,有小女使走到门外,说道:“主君,小娘,大娘子身边的刘妈妈来了。”
卫恕意看了眼盛紘,道:“快请。”
刘妈妈进屋,朝着众人福了一礼。
盛紘道:“怎么了?”
“回主君,方才郡王府派人来传话!”刘妈妈看了眼卫恕意和长槙,道:“说,明日六姑娘就要启程去北边了。”
“去北边?”盛紘有些疑惑。
刘妈妈点头道:“说是去北边照顾郡王殿下!还是国公夫人亲自去的郡王府嘱咐此事!”
盛紘思索片刻,恍然道:“也是,如今任之他受了伤,身边都是厮杀汉,也没个体贴知冷热的。”
说完,盛紘笑着摇头:“怪不得表嫂她亲自嘱咐此事。好,告诉大娘子,就说我知道了。”
“是,主君!小娘,七郎,奴婢告辞了。”
“刘妈妈慢走!秋江,送送!”
“是,小娘。”
待秋江等人离开,长槙侧头朝盛紘看去,道:“父亲,您还笑的出来?”
盛紘面露疑惑:“槙儿,你何出此言?”
长槙抿嘴:“父亲,姐夫他都要姐姐去照顾了,可见短时间是回不来了,岂不是说姐夫他受的伤......”
“嘶——”盛紘倒吸一口凉气。
一旁正准备给盛紘夹菜的卫恕意,垂下眉眼,轻叹了口气。
......
第二天一早,朝阳未升,天色尚可。
广福坊郡王府。
隔壁王府工地上还未开工,但已有匠人、民夫正朝工地赶去。
经过郡王府大门口的时候,匠人和民夫多会看两眼门旁等候的一队护卫。
郡王府内,
二门处,
柴铮铮看着眼前十几名身着劲装,神情精悍男女,沉声道:“沿途自是有王府亲兵、军中将士护卫,但你们也别掉以轻心,必须好好护着我家妹妹。”
“是,娘娘!”
“嗯!等郡王回京的时候,你们再跟着回来,到时自有重赏!”
“是!”
站在柴铮铮侧后方的明兰,看着训话的柴铮铮,眼中满是羡慕的神色。
柴铮铮回头时,刚好看到明兰的眼神。
“明兰,启程吧。”
“是,姐姐。”
明兰点头,朝着停在二门的马车走去。
临上车前,柴铮铮看了一眼荣飞燕后,同明兰说道:“对了,别忘了告诉官人,飞燕妹妹的好消息。”
明兰闻言羡慕的朝荣飞燕看去时,正好也看到了荣飞燕眼中的艳羡。
“姐姐放心,我一定带到。”
“嗯。”柴铮铮点头。
明兰又道:“您和飞燕姐姐在家里,也要多多注意!待到了北边,我便一天一封信的给家里寄信。”
荣飞燕在旁点头,道:“明兰,若是真有什么人在官人身边,你也别瞒着,我们早些知道总是好的。”
明兰颔首。
看了眼眼神担忧的花清等人,柴铮铮:“青云、阿兰他们什么情况,你也要及时来信!”
“姐姐放心。”
说完,明兰便踩着马凳,带着小桃和青草上了马车。
目送马车消失在大门口,柴铮铮和荣飞燕这才转身回院儿。
走在游廊下,荣飞燕看着柴铮铮说道:“姐姐,您觉着,婆母她会怎么和寻书的娘子说?”
柴铮铮闻言,不禁想起了之前自己的遭遇,当年为了保护她,看着她长大的嬷嬷殒命......
“唉!”
柴铮铮轻叹了口气,道:“只能直言。好在寻书小哥有遗言送回京,事情总是好办些的。”
荣飞燕感慨道:“瞧着寻书是把他娘子放心里了,她还那么年轻,是不该......”
柴铮铮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
随后,两人对视了一眼,两人之间就陷入了安静之中,直到各自回院儿前才道了别。
回了屋子。
荣飞燕走到条案前,抚摸了一下荣妃派人送来的玉雕后,就这么静静的看着。
看着若有所思的荣飞燕,细步轻声道:“姑娘,您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
荣飞燕摇头道:“没什么心事!就是想到了寻书的娘子......”
“哦!”细步点头后,又道:“姑娘,您说寻书小哥的娘子,真的会照着遗言改嫁么?他们的孩子才......”
荣飞燕继续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其实,方才荣飞燕是想到了自己。
假若徐载靖这次不是受伤,而是......她荣飞燕又会如何抉择呢?
荣飞燕当时想都没想,心中就浮现了答案:
若是男孩儿,她会自己看着孩子长大,将其培养成才,然后和徐载靖共葬一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