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年,八月十二。
日过隅中,软风徐来。
中书省,政事堂。
正中主位,上置文书,江昭扶手入座,不时注目于此,凝神审阅。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五位内阁大学士,一一入座。
“嗯——”
一道又一道文书,一一入手,一一置留。
江昭不时抬起头,作沉吟状。
“今日,较为核心的文书,主要有六件。”
江昭平静道:“一件一件的来吧。”
大殿之中,其余五人,一一点头。
“其一,国丧问题。”
江昭略一沉吟,沉声道:“先帝有过遗托,骸骨葬于燕云,生不能灭辽,死亦见之。”
“这其中,涉及不少难题,御史之中,反对之声不小。诸位以为,该当如何?”
一伸手,一道文书传了下去。
其上,为江昭执笔书就,大致就是一些可能涉及的难点,传于诸内阁大学士审阅。
葬于燕云!
这话说的轻巧。
但实际上,却是相当之难。
单就一目了然的难点,就有足足四五种以上:
一来,礼制问题。
百年国祚,凡大周帝陵,无一例外,都是环于巩义,以五岳之一的嵩山和洛河蕴养龙脉,以求祈福于子孙。
永昌陵、永熙陵、永定陵、永昭陵、永裕陵!
凡此五者,皆是如此。
如今,赵伸欲葬于燕云,俨然是轻弃宗庙社稷,违背了祖制。
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说道一二。
二来,风水和天命问题。
燕云一带,胡汉杂居,杀伐太甚。
从风水上讲,边鄙不可以安帝魂。
从天命上讲,兵戈不可以荫国祚。
此外,还有安全性,也是一大问题。
燕云再稳,也是边疆。
他年,一旦辽金南侵,亦或是西夏残党东进,不免有可能使得帝陵被掘、尸骨被辱、挫骨扬灰。
此为国之奇耻大辱。
三来,祭祀问题。
通常来说,一年关头,都得祭祀“祖宗”。
赵伸是故去者,自然也是祖宗的行列之一。
这一来,涉及祭祀,肯定是得祭赵伸的。
一旦赵伸葬于燕云,年关的祭祀就成了大问题。
一样程度的祭礼祭品,祭祀其他君王,可能是隆重水准。
可一旦运送到边疆,沿途消耗却是太大,本来彰显隆重的祭礼祭品,甚至都有可能十不存一。
这也就使得,若是要让赵伸享受到一样的祭祀水准,就得额外单独拟定祭礼祭品。
这是一笔不小的消耗!
四来,埋葬问题。
自汴京至巩义,也就两三百里左右,十日即可埋葬。
自汴京至燕云,却有足足一千余里,五十日都未必可埋葬。
这其中,涉及的粮草消耗,也不止一点半点。
甚至于,额外消耗的一部分粮草,都足以堪比一次大规模作战的消耗。
此外,在政治上、社会声名上,也都有不小的难点。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这一来,御史、谏官之类的人,自是不免颇有微词,隐有上谏之意。
方此之时,江昭单独将这一问题拎出来,主要就为了一点——
达成一致意见!
一旦内阁达成了一致意见,其他人的意见,特别是御史、谏官的意见,也就几可忽略。
反之,若是不能达成一致意见,不免争吵连连,让人烦心。
“这——”
五位内阁大学士,一一审阅。
大致百十息。
文书传了上去。
凡此内阁大学士,一一相视,都并未主动说话。
老实说,御史、谏官的建议,也并非是无事生非。
先帝葬于燕云一事,的确是颇有难点。
特别是祭祀问题,这可是长期的“消耗”。
一旦立项,往后之帝王,都得予以遵守。
“不知大相公,有何定见?”章惇沉吟着,主动开口问道。
这一件事,内阁诸人的意见不可谓不重要。
而在这内阁之中,大相公的意见,又占据主导地位。
“唉——”
江昭一叹,并未直接作答,反而道:“唯一的难点,就在于祭祀一事。”
“若能将之解决,一切就好办不少。”
不难窥见,大相公是赞成将先帝埋葬于燕云的。
否则,也就不会说这话了。
准确的说,其实是尊重先帝的遗托!
毕竟,先帝可是大相公一手拉扯大的。
这其中,要说没有一点感情,绝对是假话。
先帝大限将至,有四大遗托。
其中,关于他自己的,就一条——埋葬于燕云!
逢此状况,白发人送黑发人,大相公本就心痛,自是唯有尽力达成先帝之遗志。
其余大学士,一一扶手,皆是沉吟起来。
确实!
难点不少。
但,真算得上难点的,也就祭祀一事。
其余的风水问题、礼制问题、天命问题,有着先帝之遗志作搪塞,其余人断然不敢说半个“不”字。
至于陵墓的安全问题?
这一点,大可将先帝葬于燕云之南麓。
他日,若先帝真的被挖坟,其实也就说明大周已经丢了不止燕云一路。
如此劣势,已有亡国之兆!
那时,大周该考虑的,乃是如何不亡国。
区区礼制,已是无人在乎。
“实在不行,凡是祭祀,就以边疆特色之主,以慰先帝之灵。”东阁大学士范纯仁沉吟着,给出了建议。
特事特办,未尝不可。
其余人,一一移目,注目于大相公。
这已经是极限的结果了!
粮草就是国运。
大周的国运,不可能为了先帝而让步。
又要国运,又要为先帝让步,唯一的解法,就是“就地取材”,以作祭祀。
“嗯——”
江昭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此之一事,某与太后商榖一二,或可定下。”
太后?
内阁五人,眼神略微一变。
从兵变失败的那一刻起,这位的处境,就一下子变得不太好了。
大相公提出意见,太后怕是没资格拒绝!
“其二,也是与国丧有关。”
江昭一伸手,传下一道文书:“此一文书,为礼部上呈。”
“先帝驾崩,根据礼制,合该拟定庙号、谥号,以此盖棺定论,评定一生功过。”
“礼部的人,上呈了一干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