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叔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如果说刚刚的汉叔气势上是虎啸山林的猛兽,那现在就变成刚出生的小鸡仔。
王凤仪心中虽因有人撑腰泛起一丝涟漪般的欢喜,但面对着这个不请自来的陌生男人,心里警觉的弦立刻绷紧了。
因为她根本不记得全兴社有这号人物。
会议室门口,身穿骚红西装的义哥很不开心。
你奶奶的菠萝油,老子都还没进门呢,你就敢骂我。
老子要是走进去了,你岂不是敢开枪打我?!
陈铭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王建军则是一脸冷酷站在会议室外等候。
王凤仪倏地睁大了那双剪水秋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只见陈铭义踏足会议室地板的刹那,刚刚还人五人六的全兴社叔父们,齐刷刷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众人脸上堆起或敬畏或谄媚的笑容,纷纷低头躬身,声音参差不齐却异常响亮地喊道:“义哥!”
陈铭义眼风都没扫他们一下,径直大步走向吓懵了的汉叔,居高临下地问道:“扑领母,死老头,你刚刚骂谁呢?”
汉叔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着,艰难地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口水,布满老年斑的脸颊上,冷汗瞬间渗出,沿着松弛的皮肤蜿蜒而下。
他混了很多年,但没有一天像现在这么紧张。
“说话!!!”陈铭义猛地瞪圆了双眼,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在会议室。
汉叔浑身剧震,本就发软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瘫坐回身后的座椅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胸口开始剧烈起伏,脸色变得煞白,嘴唇不断哆嗦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这位先生...”王凤仪粉唇微启,刚想开口缓和,右手边的何世昌却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噌”地窜了出去。
何世昌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谄笑,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紧张:“大小姐,这位是和联胜的疯...义哥。”
何世昌转向陈铭义,腰弯得更低了些,小心翼翼地说:“义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们全兴社做客呀,您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这样...”
“我去哪还要跟你交代?”陈铭义眉头一拧,脸色不善地看着何世昌。
何世昌被这目光刺得一凛,慌忙摆手,语速飞快地解释:“不是!当然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如果义哥您提前说了,我就安排人在楼下舞龙舞狮接待您了,你是我们全兴的贵客嘛~”
何世昌感觉自己腿都在抽筋,别看他们全兴在湾仔也算出名,可他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只要一句话,第二天全兴就得被人拔旗。
“哼!”陈铭义瞥见何世昌手上的润唇膏,冷冷道:“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用这些了。”
何世昌一听,吓得手指一抖,像被烫到一样,忙不迭地将润唇膏胡乱塞回西装内袋深处,连盖子都忘了拧回去,生怕慢了一秒惹恼了这尊煞神。
陈铭义这才迈开脚步,旁若无人地踱到会议桌旁,拉开一张空着的座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行了,你们继续开你们的会,我就是随便看看。”
全兴社的叔父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没有一个人敢跟着坐下。
陈铭义这话说得轻飘飘,可他们谁敢真信?
“干嘛?”陈铭义猛地抬眼,目光如电般扫过众人,恶狠狠道:“不给面子?”
众人被他凶悍的眼神一扫,顿时噤若寒蝉,这才如梦初醒般,手忙脚乱地扶住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一个个老头跟上学似的,腰背挺得笔直。
王凤仪也跟着坐了下来,她心中虽然不知道“和联胜义哥”在湾仔究竟代表着何等分量,但看到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叔父们此刻如坐针毡、狼狈不堪的模样,紧绷的心弦还是悄然松弛了几分,后背悄悄靠回了椅背。
她暗自思忖,觉得这是她爸爸王冬的提前请来的外援,目的就是为了今日能给她撑腰,震慑住这帮心怀鬼胎的老狐狸。
想到这里,王凤仪忍不住微微侧首,向那个坐在角落里,看似漫不经心的男人投去一道含着感激的目光。
王凤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再次翻开面前厚厚的计划书:“各位叔父,刚刚说的公司转型的问题,我希望大家能好好考虑一下,违法的生意终究做不长...”
就在王凤仪侃侃而谈,开始为叔父们介绍自己的计划书里的各种数据报告,来旁听的陈铭义却越听越想睡觉,眼皮子也开始打起架来。
刚刚还威风凛凛的汉叔,面对其他叔父投来的目光,直接疯狂点头当起了好人,打定主意,陈铭义只要不离开会议室,他就绝对不当出头鸟。
另一边的培叔则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因为他不记得王冬什么时候跟和联胜有过交情,陈铭义起势的时候,王冬早就被人抓进去等着开庭了。
当然,被一个后辈压着,总会有人心里不满,社团那么多人,总能找出一两个炮筒。
何世昌目光低垂,看似专注地看着桌面文件,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向旁边的小弟阿飞递了个眼色。
阿飞接收到信号,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鼓足勇气开口道:“大小姐,我能....说两句吗?”
“当然可以!”王凤仪立刻展露出温和的微笑,明亮的眼眸环视众人:“我们公司能有今天的局面,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努力和支持。”
“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畅所欲言。”
“是这样的....”阿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稳重:“我觉得这件事关乎我们的未来,如果就这么匆忙决定,很容易造成损失。”
“反正计划书在这里,不如给点时间,让各位叔父拿回去仔细看看,到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
王凤仪闻言,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暖意和希望,清丽的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
她天真地认为,叔父们之所以反对,多半是没有真正静下心来理解这份计划书的价值。
如果他们能静下心来看看里面的内容,一定会改变初衷支持自己的。
“可...”王凤仪刚想同意这个看似合理的提议。
“不行~”陈铭义用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语气里满是烦躁:“老子哪有那么多时间听你们开会。”
这群老东西心里的想法,陈铭义一清二楚。
不就是怕自己在这里,打算等他走了,再继续联手逼宫王凤仪吗?
到嘴的东西,陈铭义从来不会让出去。
“义哥~”何世昌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恕我直言,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们全兴社内部的家务事。”
何世昌刻意加重了“家务事”三个字,眼神闪烁:“讲道理,您恐怕....不方便插手吧?”
一见有人率先出头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刚刚还蔫头耷脑、死气沉沉的全兴叔父辈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纷纷出声附和何世昌,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一种鼓噪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