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这边,倪坤收到养子倪永烈已经扑街的消息后,整个人情绪变得十分暴躁,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平日里刻意维持的那股儒雅教师气质荡然无存,倪坤眼中闪烁着暴戾的光,如同一头领地受到侵犯、择人而噬的老狼王。
他不是怕连浩龙的报复。
怕的话,他就不会派倪永烈过去了。
毕竟,倪坤与连浩龙的关系本来就势同水火,而且现在还是忠义信的虚弱期,真要打起来,他们倪家的胜算很大。
麻烦的是,大厦里面的尸体太多了,多到他平日的那些关系都盖不住了!
而且尸体里面还有倪永烈跟黑鬼,全港岛都知道能指使他们做事的只有倪坤。
接下来的时间,即使差佬那边没有明确的证据,也一定会盯死他们倪家的动作,从而导致倪家的生意受影响。
“永孝,这件事情你怎么看?”倪坤猛地停下脚步,重重跌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平日里那股书卷气早已被凌厉的杀气取代。
倪永孝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此刻闻声才缓缓转身。
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眉眼间的忧愁仿佛都快化为实质:“这件事很麻烦,按道理讲,永烈不可能会失手。”
“即便出现意外,以他的身手,忠义群那帮乌合之众也不可能留得住他。”
“我觉得这次我们倪家是被人算计了,有人知道永烈过去做事的消息,在大厦里面提前布置了陷阱,否则永烈不可能出事。”
倪坤冷哼一声,大力弹掉手上多余的烟灰,杀气腾腾道:“我的儿子我知道,忠义群那帮人欺负欺负别人还行,怎么可能留得住永烈?!”
“可现在让我奇怪的是王宝居然也死了...所以也不可能是连浩龙搞的鬼。”
“他跟王宝关系好的穿一条裤子,没有理由干掉王宝。”
“而且王宝死了,他的损失才是最大的,有王宝在,忠义群那边每年至少能吃他十分之一的货!”
说到这里,倪坤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讥笑,补充道:“否则连浩龙也不可能出钱又出力,帮着忠义群硬顶和联胜,不过是个表兄弟而已,王宝又不是他亲儿子。”
“自从十年前那场廉署风暴过后,”倪坤的声音带着一丝沧桑与警惕:“港岛的格局就翻天覆地。以前的四大捞家渐渐没落,演变成了如今的十大拆家。”
“其中我们尖沙咀倪家,忠义信连浩龙,东星骆家,地藏,康素差,福清帮欢喜,长兴魏家,黑柴,我们这八家规模最大,根基最深,也自然成了差佬的眼中钉。”
“还有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林昆。”倪坤的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丝忌惮:“十大拆家最后那人,连我都摸不清底细,但我敢肯定,这人绝对存在,而且藏得极深!”
这时,倪坤猛地刹住话头,目光紧紧锁住倪永孝,问道:“是不是很奇怪,我今天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东西?”
倪永孝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轻轻点头。
他虽然在自己家干活,但倪坤只让他负责维系那些光鲜亮丽的人脉关系,关于面粉的事情,倪坤其实并没有告诉他多少,反倒是老五倪永烈,深得其中三味。
所以倪永孝心里一直觉得,死去的倪永烈才是老爸挑选的继承人。
外人只知道倪家有个心狠手辣,令人闻风丧胆的五少爷倪永烈,却鲜少有人知晓他这个低调的三儿子倪永孝。
更何况,也只有倪永烈那暴烈的性子,才能真正镇得住下面那些心怀鬼胎的“五虎将”。
“你呀.....”倪坤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仿佛能洞穿他的心思:“从小就比家里其他孩子都聪明,心思也最重。”
“没错!”倪坤承认得很干脆,带着一丝疲惫:“我之所以没跟你讲过这些,是因为我想永烈来接这个位置!”
“在外人眼里,我这个尖沙咀皇帝威风凛凛,一言可决他人生死!”
“可有谁知道,我倪坤这几十年来,在暗地里挨过多少黑枪?躲过多少暗算?”
“老五性子是暴躁莽撞了些。”倪坤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丝无奈:“但正是这股狠劲,才能让外面那些人从骨子里怕他!”
“恐惧是统治最直接的武器!”
“至于你...阿孝。”倪坤看向倪永孝的眼神变得复杂,有期许,也有深深的遗憾:“我有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不要,选择把机会让给老五。”
面对倪坤隐含责备的话语,倪永孝只是抿紧了唇,没有开口辩解半句。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要跟弟弟永烈争什么。
在倪永孝看来,那样做毫无意义。
弟弟想要哥哥手里的玩具,给他便是了,有什么值不值得的?
不管外面的人怎么看,他倪永孝始终把永烈当弟弟,异父异母的亲弟弟。
“唉...”倪坤叹了口气:“可现在老五死了,这个位置我只能给你,也只能你来。”
“否则,一旦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三长两短,倪家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万劫不复!”
“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你三叔学习关于面粉的事情。”
倪永孝没有反驳,脸上也无甚波澜,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那老五的事情怎么办?”
倪坤闻言,烦躁地挥了挥手:“这件事我会处理,不管事情是谁搞出来的,这笔账我们也只能按在连浩龙头上。”
“王宝死了,连浩龙肯定会把这笔账扣到我们倪家头上!”
“出来捞偏门,命可以不要,但面子不能丢!”
“他连浩龙要面子,我们倪家更要面子!”
“说是没有用的,只有打过才知道谁对谁错。”
倪永孝再次抬手,轻轻扶了扶镜框,镜片后那双原本温润平和的眼睛,也开始变得逐渐危险起来。
倪永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硬和执拗:“老爸,我说的是,老五的事情。”
“倪家的事情很重要,但,老五始终是我弟弟。”
“不管这件事是谁干的,我一定要杀他全家!”
这是倪永孝第一次跟倪坤发脾气,即使面前的是自己老爸,倪永孝一样也想争取找出杀害弟弟倪永烈的真正凶手!
倪坤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就被轻轻敲响。
“坤哥,有差佬找你。”倪三推门探身进来,话音未落,就捕捉到了办公室里父子二人之间那无形的对峙。
“知道了,我现在下去。”倪坤不耐烦地摆手示意倪三先去外面等,然后站起身走到倪永孝面前,老眼死死盯着儿子,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说了,老五的事是连浩龙干的!那就一定是他们干的!”
“如果你有其他事情想说,那就等我从差馆回来。”
“阿孝,现在的倪家还没到你拿主意的时候!”
说完,他再没看倪永孝一眼,径直转身,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空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倪永孝一人。
倪永孝的拳头第一次握紧,他知道倪坤一定清楚是谁杀的永烈。
可偏偏,倪坤选择了隐瞒。
因为在倪坤眼中,倪家的生意、倪家的根基,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但在倪永孝心里,生意上的损失,远远不及弟弟的死亡重要!
而且让倪永孝最愤怒的是,倪坤摆明是要用弟弟的死,来逼自己接过倪家话事人的位置。
自己一天没坐上这个位置,就一天别想为永烈报仇!
这份被至亲利用至亲之痛的无情算计,才是此刻烧灼着倪永孝心脏的怒火!
“老爸...”倪永孝口中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