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的御前会议笼罩在一层压抑的气氛之中,长桌两旁坐满了身着各式纹章服饰的诸侯与骑士,而站在桌首位置的培提尔·贝里席,正激烈地反驳着来自琼恩的指控。
“诸位爵士,请听我一言——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污蔑!是那个自称为‘琼恩·坦格利安’的私生子所散布的恶毒谣言!”
培提尔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橡木桌面,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声响,仿佛在为他自己的话语打着节拍。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试图从那些或凝重、或怀疑、或漠然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支持。
尽管琼恩的大军尚未踏足谷地一步,血门依然坚固如初,但琼恩的攻势并非刀剑,而是像瘟疫一样渗透进每一个厅堂与酒馆的舆论。
学城的老学士伊蒙,对琼恩身份予以公开承认。
“伊蒙学士……”培提尔提到这个名字时,嘴角撇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者,是的。但年岁已高之人,难免思绪模糊,更容易……受到胁迫。”他刻意顿了顿,让“胁迫”二字在寂静的厅堂中回荡。“一句虚无缥缈的‘血脉相连的感觉’,竟被当作铁证?诸位,我们谷地人何时变得如此轻信了?”
然而,这仅仅是琼恩舆论攻势的序曲。培提尔心知肚明,伊蒙的背书不过是开胃小菜,琼恩真正瞄准的,是他培提尔·贝里席本人,他的名誉、地位、在谷地看似稳固的根基。
“最荒谬的指控,”培提尔提高声调,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混合着愤怒与委屈的神情,“莫过于说我‘勾引’莱莎夫人!”他转过身,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温柔,投向坐在他右手边稍后位置的莱莎·艾林。那位曾经的徒利家小姐、如今的谷地公爵遗孀,正痴痴地望着他,眼中满是依赖与爱慕。
“我与莱莎,”培提尔的声音低沉下来,充满了情感,“我们之间的感情,发自真心,历经岁月考验。这岂是那个在北境长大的私生子所能理解的?他将我们纯洁的情感污蔑为‘勾引’,其心可诛!这分明是离间之计,在强大的军队也无法撼动血门分毫,便想用这种下作手段,从内部瓦解我们谷地的团结!”
莱莎苍白的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细弱却坚定:“培提尔说得对……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她看向众人的眼神带着一种天真的恳求,希望他们能理解这份“爱情”。
但琼恩散布的流言远不止于此。
消息从奔流城、从北境、从河间地不断传来:培提尔在霍斯特·徒利公爵处做养子时便品行不端;他不仅引诱莱莎,更曾大肆吹嘘自己夺走了凯特琳·徒利的初夜;他甚至被指控唆使莱莎,用毒药谋害了她的丈夫、前前前首相琼恩·艾林公爵。
至于蛊惑赛丽丝的事情早就人尽皆知,不然他那条腿是怎么没的?
每一桩指控都足以让一个贵族身败名裂。培提尔深知其厉害。艾德慕·徒利已公开宣布与莱莎划清界限;年轻的北境之王罗柏·史塔克更是放出狠话,要亲手割下“小指头”的舌头,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关于凯特琳夫人……”培提尔叹了口气,露出一副追忆往昔又痛心疾首的模样,“是的,我年轻时曾仰慕过她,那是每个少年都会有的、纯洁而美好的情感。但我以我的名誉起誓,我从未,也绝不可能说出那些粗鄙不堪、亵渎凯特琳夫人清誉的话!”他的眼神变得锐利,扫过在场的谷地贵族,“这完全是捏造!”
他的余光瞥见了静静立在阴影中的瓦里斯。他的嘴角似乎正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
瓦里斯那轻柔滑腻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打破了片刻的沉寂。
“诸位大人,”他微微躬身,脸上挂着职业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请允许我,一个曾为四位国王效力、掌管情报事务的卑微之人说几句话。就我所知,在君临的那些年里,我从未听到培提尔爵士有过如此……失仪的言论,对于凯特琳夫人他一向保持着应有的尊重。”
培提尔心中稍定,向瓦里斯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尽管他知道这份“感激”背后是赤裸裸的利益捆绑。瓦里斯需要他在谷地维持局面,需要他牵制甚至利用莱莎的影响力,需要他这个“地头蛇”来帮助小伊耿的朝廷在此立足。
“至于谋害琼恩·艾林公爵……”培提尔将话题引向更危险的领域,声音变得更加沉痛,“这简直是对莱莎最大的侮辱!莱莎心地善良,连一只小鸟都不愿伤害,怎会谋害自己的丈夫?‘叛乱者’艾林本就年事已高,一场风寒都足以致命,他背叛了坦格利安,猝然死亡也算是诸神的惩戒!”
他慷慨陈词,试图用情绪感染小伊耿。
不动声色拍了个马屁。
“还有那些关于我怂恿伪王杀害艾德公爵、意图刺杀布兰·史塔克以挑起战争的指控……”培提尔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比冤枉和无助的姿态,“更是无稽之谈!我与史塔克家何仇何怨?我在奔流城长大,与凯特琳、莱莎情同兄妹,艾德公爵是凯特琳的丈夫,我尊敬他还来不及!这一切暴行,都是疯王乔佛里和他的母亲瑟曦所为,与我何干?我心中的挚爱唯有莱莎,否则我也不会在获得摄政之位后,第一时间向她求婚,愿用余生守护她和她的儿子罗宾!”
他又将目光投向莱莎,莱莎立刻回报以感动的、泪光盈盈的眼神。这一幕“情深意重”的表演,多少冲淡了一些指控带来的恶劣印象。
瓦里斯再次成为了目光的焦点。很多人知道他在君临的能量。瓦里斯心中暗骂培提尔狡猾,将这个烫手山芋又一次抛了过来。他面上依旧平静,细声细气地补充道:“伪王乔佛里时期的决策……往往出于他个人的残暴天性,或太后瑟曦的授意。培提尔爵士作为财政大臣,主要职责在于国库,对红堡卫队和刽子手的事务……影响力有限。”又是一番含糊其辞、但大体导向有利于培提尔的言辞。
瓦里斯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冷眼旁观。培提尔屁股下面的屎尿之多,他比谁都清楚。勾引莱莎、谋害艾林、吹嘘凯特琳、在乔佛里面前煽风点火、甚至布兰遇刺事件背后也隐约有他的影子……这个出身低微的爬行动物,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
但现在,小伊耿的朝廷初来乍到,根基未稳,需要培提尔在谷地的关系网和影响力,需要他稳住莱莎和那些还认艾林家为封君的谷地诸侯。这是个毒瘤,但暂时还得留着。
培提尔听着瓦里斯的帮腔,心中稍安。他之前的诸多算计——急速向小伊耿效忠、利用莱莎的痴情迅速与她成婚、以“继父”和“摄政”身份牢牢抓住罗宾·艾林的抚养权、自封“谷地守护”——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在乱世中积累足够的筹码,让自己成为不可轻易舍弃的棋子。他赌的就是小伊耿和克林顿需要他,至少现在需要。
漫长的辩白终于接近尾声。培提尔总结道:“所以,诸位,请看清那个琼恩的险恶用心。他无法从军事上击败我们,便试图用谎言和诽谤来腐蚀我们,让我们彼此猜疑,从内部崩溃。我们谷地人,向来以荣誉和团结著称,绝不能中了他的奸计!”
大厅里一片寂静。培提尔的演讲不可谓不精彩,情绪饱满,逻辑清晰,又有瓦里斯的侧面佐证。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便难以彻底根除。
许多贵族眼神复杂,他们或许不相信所有指控,但琼恩如此大规模、有针对性的舆论攻势,也绝非空穴来风。小指头的名声,七国上下谁人不知?精明、狡诈、野心勃勃,为了上位不择手段。
坐在主位上的小伊耿有着银金色的头发和紫色的眼眸,俊美的面容上带着沉稳。他静静听完培提尔的陈词和瓦里斯的补充,手指无意识地在雕花的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良久,小伊耿开口了,声音清朗而富有穿透力:“培提尔爵士。”
培提尔立刻转过身,面向这位他押注的“真王”,微微躬身。
“你是最早向我宣誓效忠的维斯特洛诸侯之一,”小伊耿缓缓说道,紫色的眼眸凝视着培提尔,“你的能力和……忠诚,我都看在眼里。琼恩的这些指控,目前看来,并无确凿的、无法反驳的证据。因此,我,作为你的国王,不会仅凭流言蜚语就惩处一位有功之臣。”
培提尔心中一松,几乎要呼出一口长气。他赌对了,小伊耿至少表面上要维持“公正贤明”的君主形象,不会轻易动他。
“多谢陛下信任!”培提尔的语气充满了感激,“我必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光复坦格利安王朝的大业……”
“不过,”小伊耿话锋一转,打断了培提尔的表忠心,“当前局势,想必你也清楚。我们虽在谷地立足,但强敌环伺。琼恩坐拥北境、河间地,威胁王领;西境兰尼斯特态度不明;风暴地亦有敌意。军事上的压力与日俱增。”
培提尔的心又提了起来,隐隐感到不妙。
“我们需要最优秀的将领来统率军队,应对可能到来的大战。”小伊耿的目光扫过坐在他左手边、身形挺拔、面容坚毅的琼恩·克林顿伯爵,“克林顿伯爵身经百战,忠诚勇武,曾是我父亲雷加王子的挚友与得力助手。他的军事才能,毋庸置疑。”
克林顿站直身子,表情肃穆。
小伊耿继续道:“因此,我决定,为了更好地整合谷地的军事力量,应对接下来的挑战,‘谷地守护’的职责,暂时由克林顿伯爵担任。”
此话一出,大厅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培提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尽管他极力控制,但手指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谷地守护!这个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自封也要攥在手里的头衔,这个代表着对谷地军事力量最高指挥权的名号,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拿走了?
“当然,”小伊耿仿佛没看到培提尔瞬间的失态,补充道,“培提尔爵士,你仍然是鹰巢城公爵的监护人,鹰巢城的直属军队和事务,依旧由你掌管。你依然是御前会议的重要成员,你的智慧和经验,对我不可或缺。”
这算是给了个安慰奖。鹰巢城的军队固然精锐,但数量有限,如何能与即将整合整个谷地兵力的“谷地守护”相比?培提尔感到一阵强烈的憋闷和怒火在胸腔里翻腾。自己辛辛苦苦谋划一切,小伊耿一来,带着他的黄金团和“真王”光环,轻而易举地拿走了。
他瞥了一眼克林顿,盛年已过的他面无表情,但眼神坚定。
培提尔又看了看小伊耿身边的其他重臣:瓦里斯目光低垂,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伊利里欧总督肥硕的脸上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商人的精明算计。
培提尔明白,这是一次集体的决定,或者说,是小伊耿在克林顿等人影响下做出的决策。
他们需要可靠的将军,而不是一个以诡计著称的财政官来指挥军队。
而且,培提尔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无力反抗。
小伊耿的“谷地守护”任命,比他当初的自封更有说服力,黄金团的上万精锐是实实在在的武力后盾。
小伊耿坦格利安的血统和魅力又吸引了不少谷地骑士直接效忠。
此消彼长,他自己的影响力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侵蚀。
深吸一口气,培提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得体的、甚至带着些恭顺的笑容。他再次躬身,声音平稳了下来:“陛下深思熟虑,一切以大局为重。克林顿伯爵的才能,我也早有耳闻,由他统率大军,必能旗开得胜。只要是能为陛下铲除叛逆、光复河山的事,我培提尔·贝里席,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