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督衙门后堂内,一局棋正下到中盘。
前头花厅中众文武吵成一团,吴廷举与邵宝却相对而坐,从容落子,丝毫不见焦急。
这时,长随悄悄掀帘进来,轻声禀报道:“老爷,几位大人说他们应下了,这就去把漕粮备齐,也希望老爷说话算话。”
邵宝捏着一枚黑子,哂笑一声道:“码头上的漕船都是满载的,有什么好准备的?”
说着稳稳落子,吩咐长随,“告诉他们,明日一早,我会跟吴侍郎一同押船,送往北沙口。千万不可误了船期,丢了本官的脸。”
“是。”长随应声退下,堂内又恢复了安静。
一局终了,双方握手言和,吴廷举放下白子,对邵宝拱手道谢:“二泉兄,这次多亏了你在这。不然我就算捧着圣旨,也拿不到这批漕粮。这份情,我记下了!”
“举手之劳罢了。”邵宝抬手虚扶,叹了口气,“但我也只能帮你这一回。今日是拿住了他们的把柄,下回再用这招,他们指定不会再配合了……漕运帮人,蛮霸得很。”
“我明白。”吴廷举点头道:“我盘算着,从下趟开始,换个地方转运,让他们把粮食要么送到崇明岛,要么送去刘家港,别再往这漕运大本营送了。”
“如此最好。”邵宝闻言颔首道:“海运与漕运,本就是天生的对头。远离对头的地盘,才是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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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亮,邵宝便陪吴廷举来到了清江浦码头。
八十艘满载的漕船果然已经整装待发了……
两位总督便押着漕船,缓缓驶出清江浦,入了黄淮河道,顺流而下。
不过半日功夫,船队便抵达了北沙口。
海运船队早已等候多时,待两边船帮靠稳,水手兵丁们便或扛或背,将一袋袋漕粮,从漕船转运到海船的隔水粮舱内。
趁着装船的功夫,邵宝拉着吴廷举走到码头僻静处,满脸担忧地劝道:“贤弟,没必要非得闯那黑水洋。太凶险了!你就沿着近岸慢慢走,哪怕慢一点,总能到天津,何必拿命去赌?”
吴廷举却摇摇头,“不行的,二泉兄。我跟苏贤弟立了军令状,保证一个月内把粮食运回大沽。如今已经过了十一天,满打满算,只剩十九天了。沿近岸走,逆风逆水,绝对来不及!”
“那也没必要你亲自去啊。”邵宝急道,“历朝历代,哪有堂堂户部侍郎、海运总督亲自闯外海的?”
“我必须去!”吴廷举望着茫茫大海,目光坚毅道:“这黑水洋的航路,上百年没人走了,船老大们心里都没底。我不身先士卒,谁肯豁出性命去探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找到这条航路!”
邵宝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才长叹一声,怅然道:“唉,贤弟还是当年的脾气,一点都没变。倒是我,已经面目全非了。”
“二泉兄,我也一度浑浑噩噩,但于困厄中幸逢伯乐。他点醒我胸中壮志,给我施展报复的机会,我才决定要奋不顾身拼一回!”
“是你那位苏贤弟么?”邵宝看他说这话时整个人都在发光,不禁有些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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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时间,八十船漕粮尽数装船完毕。
随着一声号角长鸣,船队缓缓拔起锚碇,升起船帆,顺着黄河口的滔滔水流,驶入了茫茫大海……
南下时顺风顺水的便宜,返程是半分也占不到了。虽说中式硬帆能受八面来风,逆风也能借势行船。但顶着凛冽的东北风走了整整一天,船队竟只往前挪了不到三十里。
更要命的是,这时,黄淮河水入海流已是强弩之末了。那自北向南的沿岸流,开始占据主导了。
哪怕把帆张得满满当当,船身也像被无形的手拽住了一般,慢如蜗牛,甚至时不时还会被水流带着往南……
“大人,船走不动了!”领航船的船老大王大海,乘小舟登上主船,愁眉苦脸地禀报,“近岸这一片是白水洋、青水洋,全是南下的逆流,北风又顶得紧。再这么下去,别说回天津了,只能越走越往南!”
主船的船老大宋长山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北京去不了,去南京也成,反正都是京城,没差。”
话刚出口,就被吴廷举冷冷扫了一眼,宋长山赶忙缩缩脖子闭上了嘴。
好在吴廷举也没有力气呵斥这碎嘴子……自打出了河口,吴大人又开始晕船了。此刻他脸白得像纸,站都有些站不稳,却毫不犹豫下令道:“转向,船头直指正东,闯外海,找黑水洋!”
“大人,真要带着这么多条船去找黑水洋?”船老大们抱着侥幸劝道。
“只有黑水洋里有北上的洋流!这季节,只有借着这股水势才能往北走!”吴廷举扶着栏杆,斩钉截铁重复道:“一路向东,找到黑水洋!”
船老大们看着总督大人不容置喙的神情,终究不敢违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