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3月20日,星期四。
清晨的香江被一条简短的新闻稿彻底点燃:
“和记黄埔集团与九龙仓集团联合宣布重大资产重组。和记黄埔将以25亿港币收购九龙仓旗下海港城全部物业及土地储备;
九龙仓将以5亿港币收购和记黄埔持有的香港货柜码头公司全部股权。”
字越少,事越大。
消息像电流般击穿了整个城市。
中环交易大堂里,经纪人的喊单声在公告响起时出现了短暂的停滞,紧接着便是更加疯狂的喧哗。
和记黄埔——这家市值60亿港币、稳坐华资地产头把交椅的企业,在鲸吞海港城后,其收租物业面积与土地储备已悄然超越英资百年老店置地公司。
华资,第一次在硬资产上压倒了英资。
股市的反应是最诚实的赞美。开盘半小时,和记黄埔股价暴涨18%,市值冲破80亿港币,登顶四会市场地产股之巅。
报纸紧急撤换头版,墨迹未干的标题写着:“新王加冕”。
但王座之下,总有阴影。
九龙仓的股价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坠落。市场用脚投票:出售海港城这等“皇冠上的明珠”,无异于自毁长城。
未等管理层发布任何解释,市值已蒸发十亿港币,惨淡地横在30亿港币关口。
媒体的嗅觉比鲨鱼更灵敏。从《南华早报》的财经版到《东方日报》的娱乐栏,所有记者都接到了同样的死命令:挖,往深处挖。
维港中心大厦外迅速集结起采访车队,长焦镜头像枪管般对准顶层每一扇窗户。
陈耀豪没有露面。
深水湾宅邸外,三十二名黑衣保安筑起人墙;维港中心大堂,另一队保安礼貌而坚决地挡开所有采访请求。
记者们只能拍到紧闭的玻璃门,以及门后那些沉默如雕塑的身影。
第三天,僵局被一纸通告打破:九龙仓将于希尔顿酒店召开新闻发布会。
会场内,廉辉走上讲台时,上百台相机同时亮起的闪光,让他的白衬衫在瞬间失去了颜色。
“各位媒体朋友,这次和记黄埔和九龙仓重组是为了长远发展。”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九龙仓将聚焦全球码头业务。为此宣布两项决定:第一,中期派发特别股息2亿港币;第二,正式启动海外码头收购计划。”
台下哗然。
“廉先生!这是否意味着九龙仓集团垄断香江码头业务?”
“所有商业行为均在法律框架内,而且还有部分外资主导的码头物业,不存在垄断。”
“陈耀豪先生是否在规避风险?”
“企业战略调整属于正常经营范畴,是为了企业更长远的发展。”
问答在密集的快门声中持续了四十五分钟。
翌日,九龙仓股价止跌,在30亿港币市值线上下微幅波动,像一条疲惫的河流终于找到了暂时的河床。
维港中心顶层,陈耀豪放下当日报纸。
头版是廉辉站在无数话筒前,神情平静,舌战群狼的话面。
窗外,仍有记者在街角徘徊,像等待潮汐的贝壳。
但他知道,真正的潮涌尚未到来——当与铁行轮船的合约正式签署,当九龙仓的货轮第一次停靠在菲利斯杜港的泊位时,眼下所有的质疑都会变成远去的涛声。
…
…
…
四月的伦敦难得放晴。
这座以雾著称的城市,在这一天慷慨地铺开了阳光。位于西郊的一处庄园酒店里,陈耀豪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翻阅《金融时报》。
手边的圆桌摆着冰镇的白葡萄酒、精致的点心和果盘——葡萄还沾着水珠。
林清霞坐在他身旁,时而捻起一颗葡萄递到他唇边,时而端起酒杯让他啜饮一口。
这样的场景已成为两人间自然的默契。
“豪哥,”她将长发拢到耳后,目光里流转着试探与期待,“今晚的酒会……真的不需要女伴吗?”
陈耀豪放下报纸,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语气温和却明确:“是几个能源公司高层的私人聚会,谈的都是生意上的事,带你去反而会让你觉得闷。”
“这样啊。”林清霞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坚持。
她重新靠回椅背,任由阳光洒在脸上,仿佛刚才的询问只是一缕微风,拂过便散了。
陈耀豪重新拿起报纸,目光却掠过文字,投向远方修剪整齐的英式园林。
他清楚她此刻的心思,但也更明白那条需要谨慎维持的界线——在生意与私人之间,在现在与未来之间。
阳光缓缓移动,在桌布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庄园里很静,只听见远处隐约的鸟鸣,和林清霞轻轻哼起的一支宝岛老调。
午后的伦敦,铅灰色的天空难得透出几缕薄光。
陈耀豪乘车前往汇丰银行举办的商务宴会。今日的主宾除了他,还有铁行轮船公司总裁威尔逊。
铁行轮船成立于1837年的老牌企业,曾以蒸汽帆船开创远洋客运与邮政服务,几乎定义了现代邮轮的雏形。
然而一个半世纪的荣光,终究难敌时代浪潮的冲刷。如今的铁行轮船,正靠变卖祖产艰难维系。
“陈先生,车辆已备妥。”酒店管家轻声道。
“有劳。”
林清霞为他抚平西装最后一道衣褶,指尖在领结处微微停顿。他颔首示意,坐进等候已久的劳斯莱斯。
车窗外的伦敦街景向后流去,如同翻过一页泛黄的历史。
宴会设在城郊一座维多利亚时期的庄园。石砌城堡在暮色中静默矗立,仿佛仍在诉说日不落帝国昔日的余晖。
沈弼亲自站在鎏金大门前:“陈先生,伦敦欢迎您。”
“承蒙盛情。”
大厅内水晶灯璀璨,宾客衣香鬓影。陈耀豪持杯穿行其间,与各方人士从容寒暄,目光却始终留意着不远处那位两鬓斑白的绅士——威尔逊。